“你怎么了？”姑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怎么。”苏洋把声音放平，“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就知道这么多。”姑娘说，“我连我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知道他在万剑山庄。”
她顿了顿，忽然凑过来，问道：“你说你是教书先生，那你肯定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地方吧？你知不知道万剑山庄在哪？”
苏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就算闭著眼睛都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喂，你在想什么呢？”姑娘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洋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姑娘的语气明显不信，“你刚才那个表情，明明就是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肯定骗人。”
“我是瞎子，不认识路。”
“你骗人。”姑娘的声音篤定得很，“你不仅知道，你还很熟悉那个地方。你刚才听到『万剑山庄』四个字的时候，手里攥竹杖的力气都大了。”
苏洋心里一跳。
他忘了，这姑娘虽然说话没个正形，但观察力不差。
“就算是知道，我也不会带你去。”苏洋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肯定有原因。”姑娘不依不饶，“你跟那个山庄有仇？还是你在那里欠了债？”
苏洋没有回答。
“哎呀，你就带我去嘛。”姑娘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著一股撒娇的味道，“我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碰见坏人了怎么办？我可是个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被人欺负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跟我有什么关係？你回家去吧。”苏洋说。
“我不要。”姑娘说，“我都走到这儿了，不找到那个傢伙我就不回去。”
“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找？”
“只要到了地方，我就一定可以找到！”
苏洋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能跟这个姑娘耗下去了。
“你找別人问路吧。”
他拄著竹杖，绕开面前的姑娘，继续往前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
“你跟著我做什么？”苏洋停下脚步。
“你不带我去，我就不去唄。”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股子赖皮的劲儿，“反正我也没別的事，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是个瞎子啊。”
“我知道啊。”
“我走得很慢。”
“我有的是时间。”
“我身上没钱。”
“我身上有钱，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
苏洋发现与她对话为何能如此无语。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苏洋问。
“你？”姑娘笑了一声，“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卖我？”
苏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他拄著竹杖继续走，姑娘继续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洋停下来，转过身，“你到底想怎样？”
姑娘也停下来，歪著头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点认真。
“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想跟你一块走。”她顿了顿，“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苏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有个伴，这些年他一个人走得太久了。青牛村十年，他身边是学生，是村民，但真正能说上话的，没几个。金叔算一个，可金叔也走了。
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他怕出事。他一个瞎子，连挡个有点修为的恶霸都难，万一路上遇见什么危险，他护不住身后的人。
“跟著我很危险的。”苏洋说。
“有多危险？”
“可能连命都会丟。”
姑娘沉默了一下。
苏洋以为她怕了，正要鬆一口气，忽然听见她说：“那正好啊，活著没意思，死了拉倒。”
苏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你不怕死？”
“怕啊。”姑娘说，“但我觉得跟你一块走，应该不会死得太快。”
苏洋觉得自己跟她说不通，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姑娘继续跟著。
走了几步，姑娘忽然跑上前来，拉住他的袖子。
“你带我去万剑山庄唄。”她说，“我真的就想看一眼我那未婚夫长什么样，看完就走，绝不纠缠。”
“你干嘛非盯著我？你找別人带你去不行吗？”
“你这不是正好顺路嘛。”
“谁告诉你我顺路了？我连自己去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就是去哪都行，去哪都行就是去万剑山庄也行。”
苏洋张了张嘴，发现这姑娘的逻辑竟然密不透风。
“我真的不想去万剑山庄。”苏洋的声音低了下来。
“为什么？”
苏洋没有回答。
姑娘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苏洋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姑娘说，“但你总得告诉我你不想去的原因吧？”
苏洋沉默了很久。
“我在那待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走了。”
“为什么不回去了？”
苏洋不理她，拄著竹杖往前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姑娘就跟了一个时辰。
中间他停下来喝水，她也停下来喝水，他坐下来歇脚，她也坐下来歇脚，他站起来继续走，她也站起来继续走。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不说话，一个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你怎么不说话呀？”姑娘问。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个人真闷。你教学生的时候也这样吗？”
“当先生的时候话多。”
“那你现在当我先生唄，我不就不烦你了吗？”
“你又不是来读书的。”
“谁说我不是？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可是我爹不让，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气死我了。”
苏洋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想读书？”
“想啊，可是没人教。”
苏洋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
“拿著。”
“这是什么？”姑娘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广寒学院的学牌。你拿著这个去青牛村，找我门下的人，他们会教你。”
“你不是说不带我去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
“我没带你去。我是让你自己去。”
“可我不认识路啊。”
“到了青州隨便问个人，都知道青牛村在哪。”
姑娘捏著那块牌子，沉默了很久。
苏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继续往南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心里鬆了一口气，又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姑娘跑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好歹也是个大活人，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我没打发你，我让你去读书。”
“可我想去万剑山庄。”
“那你去万剑山庄，我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因为我不想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嘛，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一路向南，大约一千二百公里，越过沧澜江，再走二十里的样子就到了。”
“我又不认方向！”
苏洋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姑娘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苏洋问。
“你带我去。”姑娘说，“到了万剑山庄，你不想进去就不进去，在外面等我总行吧？我就进去看一眼，看完就出来，然后我就跟你走。”
“跟我走？你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啊。”姑娘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苏洋揉了揉太阳穴。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
“你就不怕你爹娘担心？”苏洋问。
“我爹？”姑娘笑了一声，“他忙著呢，哪有空管我。”
“你娘呢？”
姑娘沉默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我没有娘。”
苏洋的手指在竹杖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下去，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
他转过身，朝著东北方向迈了一步。
“走吧。”
“去哪？”姑娘没反应过来。
“万剑山庄。”
“真的？”姑娘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愿意带我去了？”
“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走？”
“因为你不认方向。”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
“你这个人真的是！”她笑著说，“明明是答应带我去了，还要嘴上不饶人。”
苏洋没有笑，拄著竹杖往前走。
“你走慢点！”姑娘追上来，“你腿比我长！”
苏洋放慢了脚步。
“对了。”姑娘走到他旁边，跟他並排走，“你叫什么来著？”
“苏洋。”
“苏洋。”姑娘点了点头，“我叫…嗯…叶青。”
“你不用跟我说的。”
苏洋心里暗自吐槽，自己名字还犹豫这么久，一眼化名。
“为什么？”
“等到了万剑山庄，你找到你的未婚夫，咱们就各走各的了。知不知道名字都无所谓。”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你是不想跟我扯上关係唄。”
苏洋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穿过镇子，走上官道，朝著东北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姑娘忽然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苏洋没有接话。
“我叫你小瞎子你不高兴，叫你苏先生你不答应，叫你苏洋你又嫌我隨便。”
苏洋还是没有接话。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呀？”
苏洋想了想，说：“隨便。”
“隨便？”姑娘笑了，“那我以后叫你隨便吧。”
“隨便你。”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姑娘笑得更欢了。
苏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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