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走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苏洋和叶青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往北,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穿了一个镇又一个镇。
叶青的话还是一样多,苏洋的话还是一样少,但两个人之间那股生分劲儿,慢慢地变淡了。
到了第十五天,苏洋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竹杖点在面前的空地上,然后就不动了。
叶青正在后面啃乾粮,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干嘛?怎么忽然停下来?”
苏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叶青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条大河,河水宽阔,水流平缓,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一片,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这是沧澜江。”苏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叶青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你来过这里?”叶青问。
“没有!”
其实他来过,很多年前来过。
那时候他还没瞎,身边跟著一群人,大师兄云风,陈洛洛,还有其他的师兄师姐,一帮人嘻嘻哈哈地沿著江边走,有人御剑在天上飞,有人在水面上踩著波浪跑,有人蹲在岸边捡石头打水漂。
他记不太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江面上有风吹过来,带著水的腥味和岸上野花的香味,那股味道还是如此熟悉。
“小瞎子?”叶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苏洋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江边有个镇子,今晚在那儿歇一晚吧。”
“你怎么知道江边有镇子?你不是没来过吗?”
苏洋没有回答,拄著竹杖,沿著江岸往前走。
叶青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沧澜江边確实有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之前路过的那几个都热闹,街上铺了石板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铺子,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一家挨著一家。
天还没黑透,灯笼已经点上了,红的黄的掛了一串,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苏洋拄著竹杖走在街上,叶青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小瞎子小瞎子,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
“我看不见。”
“哦对,我差点忘了。”叶青吐了吐舌头,“那个糖葫芦看著好好吃,红彤彤的,上面还撒了芝麻……”
苏洋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去买两串。”
叶青愣了一下,接过去,屁顛屁顛的跑过去,又屁顛屁顛的跑回来,把两串糖葫芦塞到苏洋手里。
“给!你一串我一串。”
苏洋拿著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是原来的味道。
“这镇子叫什么名字?”叶青一边吃一边问。
“沧澜镇。”苏洋说。
“你怎么知道?”
苏洋还是没回答,叶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半个多月她学会了,苏洋不想说的话,你就是拿棍子撬也撬不出来,与其费那个劲,不如等他自个儿想说的时候再说。
两个人在街上走了没多久,苏洋用竹杖探到了一家客栈。客栈门面不小,门口掛著两个大灯笼,上面写著“悦来客栈”四个字。
“就这家吧。”苏洋说。
叶青看了看门面,又看了看苏洋,“这家看著不便宜啊。”
“你之前不是说你身上有钱吗?”
“我是有钱,但也没多到可以隨便花啊。”
“那就住便宜的那家。”
叶青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客栈里面,又看了看苏洋那身破衣裳和蒙著纱布的眼睛,忽然说:“行,就住这家吧,姐请你住好的。”
苏洋嘴角动了一下,“你请我?”
“对啊,我说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嘛。”叶青拍了拍胸脯,“今天姐包了,你只管住就行。”
苏洋没有推辞,他虽然不喜欢欠人情,但这半个多月他確实没少欠叶青的人情。
这姑娘嘴上没个正形,但心却很细,知道他身上没什么钱,一路上吃住都是她出的大头,他说要还,她说行啊,等到了万剑山庄你帮我找未婚夫就行,算是两清。
苏洋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亏。
两个人进了客栈,叶青去柜檯开房,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拄著竹杖的苏洋,脸上的笑容没变,“姑娘,上房有是有,但价格……”
“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间。”
叶青的眉毛跳了一下。一两银子一间,两间就是二两。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咬了咬牙,“行,两间。”
苏洋在后面听著,皱了皱眉,对著叶青说:“一间吧,我睡地上。”
“本姑娘又不是没钱,我请客,就两间。”
“好嘞!天字三號和四號,二楼左手边。”掌柜的收了银子,把钥匙递过来。
叶青接过钥匙,转身走回来,拉著苏洋的袖子往楼上走。
“走吧小瞎子,姐带你去看看什么叫最好的客栈。”
两个人安顿好,在楼下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
客栈的饭菜还不错,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路上啃的乾粮强了不知多少倍。
叶青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塞著东西还在说著“好吃,好吃”。
苏洋吃得慢,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有说有笑的,吵吵嚷嚷的,苏洋一边吃一边听,这是他的习惯,眼睛看不见,耳朵就更得用上。
“师姐,我们在这喝酒如果被师父逮到,不得被狠狠的惩罚?”
苏洋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没事,出了事我担著。”
第二个声音传过来,是个女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硬气。
苏洋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听出来了!
“听说洛洛师姐也经常在这喝酒。”
“別给我提那个傢伙!”
苏洋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叶青正低头啃鸡腿,听见声音抬起头,“怎么了?”
苏洋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说话的语气,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有那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是不会变的。
“小瑶?!”苏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嘴上呢喃著。
“要不是她非要找那个蛇蝎心肠的药王谷圣子报恩,小师弟也不可能至今下落不明!”
紧接著,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捂著脸压著声音哭的那种。
那种哭声他听过,在青牛村,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半夜里就是这样哭的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看见自己软弱。
苏洋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夏浪,江离烟,夏小瑶。他在万剑山庄那几年,这家人对他真的很好。夏浪虽然嘴上严厉,但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那些点心糖果都是別的地方买不到的,他捨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结果被老鼠叼走了,心疼了好几天。
江离烟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到大对他一直都是无微不至。
至於夏小瑶……那时候她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小师弟叫得欢。
后来他出事了,离开了万剑山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那家人早就把他忘了。
可她们没有,她们一直在找他。
“道友。”苏洋站了起来。
叶青嘴里还嚼著东西,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苏洋拄著竹杖,朝那张桌子走过去,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张桌子坐了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女的那个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淡蓝色的衣裳,面容姣好,但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掛著泪。她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排酒碗,好几碗都是空的。
苏洋走到桌前,站定了。
“你们这是在找人?”苏洋试探性地问道。
夏小瑶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是个瞎子,皱了皱眉。
“跟你没关係。”
苏洋没有在意她的语气。
“既然找不到,何必继续找?”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或许缘分已经尽了。”
夏小瑶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气的。
“你谁啊你?”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哐当一声响,“你一个瞎子,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在这说三道四?”
旁边的几个师弟连忙拉住她,“师姐,师姐,別衝动。”
夏小瑶甩开他们的手,盯著苏洋,眼眶里的泪水又开始往外涌。
“我找了我师弟十年!”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哭的,“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我爹我娘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苏洋没有说话。
“我师弟是个天才!”夏小瑶的声音越来越大,把大堂里其他桌的客人都惊动了,“他两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听懂人话,两三岁就筑骨境八段,整个万剑山庄上上下下谁不夸他?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那么听话……”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就那么没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被人毒害了,至今下落不明,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苏洋站在那里,竹杖拄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夏小瑶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著苏洋,眼神里全是恨意,她不是在骂苏洋,是恨那个她找不到的人,“我爹头髮都白了。他才四十多岁啊,头髮全白了。”
苏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一个瞎子,什么都不知道。”夏小瑶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別在这跟我说什么缘分尽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找一天。”
苏洋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著这个瞎子和那个哭红了眼的姑娘。
叶青站在苏洋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拿著半个鸡腿,但没有在吃了,她看著苏洋的背影,看著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或许。”苏洋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涩,“那个人已经告別过去,重新开始了生活。”
夏小瑶愣了一下。
她看著苏洋,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
“我说。”苏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或许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师弟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他自己的人生要过。你们……不必再找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小瑶盯著苏洋,盯著他那双蒙著纱布的眼睛,盯著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沧桑的脸,盯著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
苏洋没有等她说完。
他转过身,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喂!”夏小瑶在身后喊了一声。
苏洋没有停。
“你站住!”
苏洋还是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跨了出去,叶青愣了一瞬,丟下手中发鸡腿,连忙跟了上去。
大堂里,夏小瑶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是因为那个瞎子说的话太气人了?
还是因为……那个瞎子的背影,让她想起了什么人?
她说不清楚。
“师姐,你没事吧?”旁边的师弟小心翼翼地问。
夏小瑶没有回答。
她盯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那个瞎子……”她喃喃地说,“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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