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洋走在街上,走得很快。
他平时走路不是这样的。他平时拄著竹杖,一步一步的,稳稳噹噹的像量地一样。
可现在他走得很快,快得竹杖在地上点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快得叶青要小跑著才能跟得上。
“小瞎子!”叶青在后面追,“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苏洋没有停。
他走到镇子边上,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终於停下来。
他拄著竹杖,站在树下,面朝著黑暗的旷野,一动不动。
叶青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你……你跑什么呀?”她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人家又没认出你来。”
苏洋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叶青站直了身子,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著他蒙著纱布的眼睛,照著他咬紧的牙关,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叶青能看出来他在忍,他在拼命地忍。
“小瞎子。”叶青的声音很轻。
苏洋没有应。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叶青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苏洋沉默了很久。
“我没哭。”
他的声音是抖的。
叶青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她在苏洋旁边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手帕,塞到他手里。
“拿著。”
苏洋攥著那块手帕,攥得很紧。
夜风吹过来,带著沧澜江水的腥味和岸上野花的香味,这味道,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
苏洋把手帕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叶青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沧澜镇的夜色里。
“小瞎子。”
“嗯?”
“刚才那个姑娘说的小师弟……是不是你?”
苏洋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是。”
叶青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在撒谎,她没有拆穿他,或许他真的已经告別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苏洋就起来了。
他摸著黑把包袱收拾好,竹杖点在客栈地板上的声音,把隔壁的叶青也吵醒了。
叶青揉著眼睛推开门,头髮乱得像鸡窝,看见苏洋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了。
“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叶青打著哈欠问。
“赶路。”
“赶什么路啊?天还没亮呢。”
“你不是急著找你未婚夫吗?”
叶青愣了一下,想起来这茬,嘟囔了一句:“再怎么著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洗漱。
两个人退了房,在街边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趁著晨雾往北走。
从沧澜镇到万剑山庄,还有不到二十里路,这条路苏洋太熟了,闭著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事实上,他就是闭著眼睛走的。竹杖点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哪里有棵老树,哪里有块大石头,哪里的路有个弯,他全都记得。
当年他还没瞎的时候,这条路走过了无数次,那时候他踩著飞剑从山上下来,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山下的镇子芝麻大一点,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
“小瞎子,你是不是来过这里啊?”叶青走在旁边,看他走得那么顺溜,心里起疑。
“没有。”
“那你走得比我还稳?”
“我是瞎子,走路当然要稳。”
叶青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能说得过去,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两个人终於到了。
苏洋停在一座山脚下,拄著竹杖,面朝山上。
山很高,山顶隱在云雾里,看不清楚,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石阶很宽,能並排走五六个人。
万剑山庄,就在这座山上。
苏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著他的衣裳,吹著他蒙眼的纱布,吹著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在原地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按回去。
“走吧。”
两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长,一千多级,叶青走了一半就喘上了,扶著膝盖喊累,苏洋倒是走得很稳,竹杖点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上,不快不慢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你不累吗?”叶青喘著气问。
“不累。”
“你是不是人啊?”叶青嘀咕了一句,咬著牙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迎面是一扇大石门。石门两边立著两根石柱,上面刻著“万剑山庄”四个大字。
石门前站著两个守门弟子,穿著青色的弟子服,腰间掛著长剑,站得笔直。
“二位何人?来我万剑山庄有何事?”其中一个弟子开口问道。
叶青走上去,客客气气地说:“这位师兄,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叶青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定的娃娃亲,我只知道他在万剑山庄,不知道他叫什么。”
两个守门弟子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姑娘,你这……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帮你找?”
“我知道他大概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你们帮我挨个问问行不行?”
守门弟子犹豫了一下。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万剑山庄在青州一带名声不小,偶尔会有人找上门来认亲,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你稍等,我去通报一下长老。”一个弟子说完,转身往里面跑了。
苏洋站在叶青身后,拄著竹杖,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木头。
这时,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从门里传出来。
苏洋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条大黄狗从门里冲了出来,跑得飞快,四条腿在地上蹬得尘土飞扬。
守门的弟子嚇了一跳,伸手去拦,结果没拦住,那条狗直接衝到了苏洋面前,围著他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苏洋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到了大黄狗的头。狗毛有些粗,不像以前那么软了,头顶上还有一道疤,摸著像被什么东西砍过。
苏洋的手在狗头上停了一下。
“大黄。”他用只有狗能听见的声音说,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大黄狗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大黄狗又呜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回答他,它伸出舌头舔苏洋的手心,舔得他满手都是口水。
苏洋的手在发抖,原来,这一晃,已经是过了这么多年了。
“別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苏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大黄能听见,“我等会儿就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大黄狗忽然不摇尾巴了,它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苏洋。
狗看不见他蒙在纱布后面的眼睛,它能闻到他的气味,那股它等了十年的气味。
它呜咽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哭。
苏洋的手在它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站起身,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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