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风声,宫里消息传的极快。
甄嬛尚且在殿中昏睡未醒,她被降为官女子,且终身禁足咸福宫的处置,已然传遍了六宫上下。
景仁宫內,宜修听闻始末,怔在原处,心底翻涌著百般复杂滋味。
她一直篤定,甄嬛顶著那张酷似纯元的眉眼面容,会得到皇上独一无二的偏爱。
哪怕甄嬛此番胆大妄为,惊扰贵妃、搅乱后宫,凭著那张相似的脸,皇上最多小惩大诫,绝不会真正重罚。
可万万没想到,结局竟是这般。
宜修僵坐半晌,心底忽而涌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她想笑,笑当年风光无限的纯元,到头来也未曾攥住皇上的真心。
与她容貌性情相似的甄氏,更是不堪一击,抵不过皇上对荣贵妃的特殊相待。
可笑著笑著,眼底又漫上无尽酸涩与悵然。
这一刻她才彻底看透,皇上不是天性凉薄、无情寡恩之人。
他会偏心,会护短,会把真心与包容尽数给一个人。
只是这份难得的真心、独一无二的偏爱,从来不属於她这个正宫皇后,不属於纯元,更不属於后宫任何一位费尽心思爭宠的妻妾。
原来帝王並非无情,只是他的情深,从未分给过她们分毫。
*
咸福宫內,后院入口被侍卫层层把守,门禁森严,半点出入的余地都无。
敬嬪立在廊下望著这一幕,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深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被一时恩宠迷昏头脑的人。
总有人痴心妄想,凭著帝王几分片刻的偏爱,便能肆意妄为、凌驾宫规之上,可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得悽惨收场。
此番甄嬛自作自受,还好並未牵连旁人,自己也得以置身事外,已是万幸。
敬嬪不欲多看这场闹剧残局,转身便打算回殿安歇,刚抬脚,便瞧见沈眉庄步履匆匆地从存菊堂快步走出,神色焦灼,似要出宫去別处。
看著沈眉庄这衝动模样,敬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头疼,连忙出声將人叫住。
沈眉庄脚步一顿,纵使满心急切,依旧守著礼数,回身恭立。
敬嬪凝著她,沉声问道:“夜色深沉,你急匆匆的,要去往何处?”
沈眉庄眉眼满是忧色,语气恳切又急切:“嬪妾想去求见皇上。嬛儿如今身怀有孕,却被贬为官女子、禁足此处,浣碧、流朱又被发往辛者库,身边无半个贴心人伺候,定然衣食无依、寢食难安,嬪妾放心不下。”
听著这番话,敬嬪心底只剩满心无语,几乎要当场骂她一句愚蠢至极。
如今的甄嬛是戴罪之身,蓄意恐嚇贵妃、触犯宫规,已是板上钉钉的过错。
皇上看在腹中皇嗣的份上,饶了她贴身两条宫女的性命,没有一併杖毙,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眉庄此刻贸然前去求情,非但帮不了甄嬛,反倒会引火烧身,落个徇私包庇、忤逆圣意的罪名。
可敬嬪终究懒得再多费口舌提点。
深宫冷暖,人心执念,旁人再劝也是无用,唯有自己撞了南墙,方能醒悟。
她淡淡开口,泼下一盆冷水:“皇上今夜在永寿宫陪伴荣贵妃,心绪刚平,你此刻前去,根本连圣顏都见不到。”
言尽於此,敬嬪不再多言,转身拂袖,径直回了寢殿,徒留沈眉庄一人立在空旷的宫道上。
晚风微凉,吹得她身形单薄,眼底只剩茫然无措。
贴身宫女采月快步上前,轻声劝慰:“小主,皇上气头未消,定然不会见您,贸然前去只会触怒圣驾。”
沈眉庄死死攥紧采月的手,沉思片刻,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语气篤定:“皇上不近情面,可太后素来仁慈,最是看重皇室子嗣。走,我们去寿康宫,太后定然不会放任皇嗣无人照拂。”
然而等她到了寿康宫,宫人却传了口諭,说太后身子乏累,不见任何人。
沈眉庄在宫门外苦等半晌,终究只能黯然离去。
却不想,次日一早,寿康宫便传下旨意。
太后体恤甄官女子无人照料,特赦將发往辛者库的浣碧、流朱调回咸福宫,依旧伺候在甄嬛身侧。
旨意传到咸福宫时,甄嬛已然从昏睡中醒来,也从宫人零碎的言语里,得知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
这本该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可她一闭眼,就想起养心殿那日,皇上冰冷无情的斥责、毫不手软的贬謫。
哪怕她身怀龙胎,依旧落得降位禁足、永无出头之日的下场。
从前那点圣宠温存、眉眼偏爱,此刻想来,竟虚假得可笑。
甄嬛只觉心如死灰,彻底没了往日的鲜活心气。
白日黑夜都蜷在被褥之中,不言不动,眼神空洞,膳食更是极少入口,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浣碧与流朱日日守在榻边,急得团团转,轮番温声细语地开导哄劝,可无论她们说什么,榻上人都毫无反应。
许久,甄嬛才会沙哑著嗓子,反反覆覆呢喃一句:“是我害了小允子。”
是她一念偏执,到头来连累忠心伺候自己的小太监活活杖毙,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两个丫鬟闻言,皆是语塞,满心酸涩,无从劝慰。
她们心里也清楚,此番终究是自家小主触犯宫规在先。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荣贵妃身边下人有这般身手,更未曾想到,素来对小主多有偏爱的皇上,此番会半点情面不留。
流朱心性单纯,只满心愧疚难过,一心只想著陪著小主熬过去。
可浣碧不甘心。
若是真的一辈子困死在这冷冷清清、门禁森严的咸福宫后院偏殿,陪著落魄废黜的小主耗一辈子,那才是真的毁了。
如今仗著腹中皇嗣,內务府不敢苛待小主,送来的膳食荤素齐全,还算体面安稳。
可她们这些奴婢,无人顾及死活,日日分到的,都是宫人挑剩下的残羹冷炙,甚至时常是变味发餿的吃食,难以下咽。
同样是被困禁足,主子尚有皇嗣护身,她们却只能受尽磋磨,日日苦熬。
浣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算计。
她绝不能就这样,困死在这座死寂的宫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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