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禁足之后,內务府行事极为规矩,尽数撤去了殿中所有超出官女子规制的陈设器物,半点特殊优待不留。
好在宫人居住的偏房並未被严查抄检,也无人细细盘查她们这些婢女的私物。
浣碧心底暗自庆幸,入宫之前,父亲曾悄悄给了她几十两碎银子,让她贴身收好,留作日后应急傍身。
彼时只当是寻常贴己钱,从未想过,竟会用到这般绝境关头。
眼下便是唯一的出路,这笔银子,必须派上用场。
待流朱专心守在寢殿內、悉心照料小主时,浣碧悄悄退到偏房,从隱秘的木匣底层翻出银两,数出二十两整,小心翼翼收进袖口。
这些日子她有观察到,守在咸福宫门外的两个侍卫最是贪財势利,平日里对失势宫人极尽刻薄,却唯独对银钱来者不拒,是极易拿捏的软肋。
浣碧趁著无人留意,悄悄溜到宫门角落,趁著四下无人,將沉甸甸的银两尽数塞到二人手中。
银两入手,两个侍卫眼底瞬间露出喜色,方才还冷硬刻板的脸色当即缓和下来。浣碧低声嘱託,让二人悄悄將一句话带出咸福宫,递往景仁宫。
侍卫收了好处,当即应下,满口答应替她传信。
几经宫人辗转隱秘传递,这句藏著投诚心意的话,终究传到了皇后宜修的耳中。
浣碧托人带出的话再明白不过:她愿代替自家小主,诚心投靠皇后阵营,从此忠心不二、听凭差遣,只求皇后娘娘出手周旋,解除小主的禁足之困,给她们一条活路。
消息传入景仁宫时,宜修正於书房练字,执笔的手腕平稳无波,听完稟报神色未变,一言不发,只稳稳落下一笔墨字。
身侧的剪秋忍不住开口:“娘娘,您当真要出手搭救甄官女子?”
宜修笔尖未停,淡淡出声:“本宫並无能力破皇上定下的禁足旨意。”
剪秋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连忙劝道:“那娘娘何必费心此事?皇上如今分明厌弃了甄氏,不值当为此费心。”
宜修终於收笔,放下狼毫,眸光沉静:“无需本宫去求。太后心思素来周全,用不了几日,自会寻由头放甄氏出禁足。”
她深諳后宫制衡之道,缓缓道破关键:“太后绝不会眼睁睁看著后宫之中,荣贵妃一人独大,一家独盛。留著甄氏,便是制衡的最好棋子。”
果然不出皇后所料,短短一月不到,咸福宫便传出甄嬛胎像不稳、起居堪忧的消息。
太后抓住这个由头,顺势下旨,解除了甄嬛的终身禁足。
胤禛心知太后意在制衡后宫,碍於孝道,不便公然驳回旨意,只能默认应允。
只是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曾踏足咸福宫半步。
不仅如此,为了安抚受委屈的穆寧,胤禛接连降下无数珍稀赏赐,尽数送入永寿宫。
永寿宫內,穆寧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支太后给的金步摇。
她望著物件,轻轻嘆了口气,小声喃喃吐槽:“姑母,您这交好多年的情谊,果然是塑料闺蜜情分。”
不过她倒也明白,太后与敏妃当年再是亲厚知己,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逝者已矣,再深的旧情,也远比不上乌拉那拉氏稳固后位、掌控后宫的家族荣耀。
如今她盛宠滔天,独占帝心,变相威胁到了太后看重的后位与后宫平衡。
太后此番暗中扶持甄嬛、制衡自己,已然是留了情面。
若非看在姑母的份上,太后根本不会这般迂迴制衡,怕是早已直接寻由头敲打她了。
面对太后这番暗中制衡,穆寧默默记下了这笔帐。
只等找个机会让乌拉那拉氏好好出出血才是。
她抬手將那支金步摇小心翼翼放回紫檀木匣,合上盖子,转手递给身侧的小豆子。
“你出宫一趟,把这匣子送去怡亲王府,交给王爷。”
她与素未谋面的姑母敏妃毫无交集,自然谈不上什么深切情谊。
逝者之物留在自己这里並无意义,与其閒置,不如还给敏妃的亲儿子,才算是物归原主。
小豆子领命,携著物件出宫,顺利將匣子递到怡亲王府,也如实將宫中近况一一告知,包括太后借胎像不稳为由,解除甄嬛禁足一事。
可这番平平淡淡的转述,落在胤祥耳中,却彻底变了意味。
他看著匣中额娘生前的旧物,再听闻穆寧被人步步制衡、受了委屈却半句不爭不闹,只默默將姑母遗物送还自己,当即误会了她的心思。
只当是穆寧心底委屈鬱结,不愿在皇上面前表露半分,便借著归还旧物,悄悄向自己诉苦示弱。
一念及此,胤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又疼又气。
他细心收好额娘的旧物,转身径直走入王府书房,唤来了暗卫头子。
“去,彻查甄远道近期所有政绩、往来帐目,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另外,查一查山东协领沈自山。”
沈自山之女沈眉庄一味愚善护短,看不清深宫利害,屡屡为罪妃求情,毫无清醒眼界。
这位沈协领若是深諳官场规矩、行事拎得清,安分守己履职办事,那他今日便只当无事,不会无端为难一方官员。
可若是沈自山也是个糊涂愚昧、恃职妄为的,教出的女儿这般不分对错、愚善坏事,那便休怪他无情。
区区外省三品武官,根基浅薄、职权有限,想要寻个稳妥由头將人擼去官职,实在是易如反掌。
还有,太后……
胤祥隨手翻理桌案上堆积的奏摺,目光快速扫过一条条奏报,不多时,便精准翻出了一道参奏摺子。
摺子上明明白白写著,乌拉那拉氏子弟仗著宫中的体面,在外横行滋事、仗势欺人、滋扰地方,惹出不少事端,京中官员碍於其家族声势,不敢轻易处置,只能上奏请朝廷定夺。
那也確实该有个定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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