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市的五月,下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把整座城市晒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路两边的行道树蔫头耷脑地站著,叶子捲成筒状,像是在拒绝这个世界。
路面上有环卫工人洒过水的痕跡,湿的地方顏色深一块浅一块,汽车碾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水雾。
邰锦玉开车很专心,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车况。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在用外科医生的系统思维整理原主的信息。
十九岁,生物学硕士。
从小心臟不好,並且动手能力糟糕。
导师说他不適合做实验,因为他每次加样都会加错孔,每次做pcr都会污染样本,他的脑子跑得太快了,导致手跟不上。
他的天赋全在脑子里,逻辑推演、数据分析、文献综述……
这些东西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但一涉及到精细操作,他就抓马了。
陆慎行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诊断:本体感觉发育不全。
而他自己恰恰相反。
他的智商在一百二,不算低,但也远远够不上天才的门槛。
他的长处是——手。
他的手像是为手术台而生的,稳,准,细腻,从来不抖。
他的带教老师第一次看到他缝合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这个人是天生的外科医生。”
现在,一百五十的聪明脑子和一双最稳的手,装在了同一个身体里。
陆慎行睁开眼,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邰锦玉把车停下来,顺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
陆慎行百无聊赖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车內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邰锦玉的脸因为角度的问题被拉长了,嘴唇的顏色在镜片反射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是涂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然后邰锦玉笑了。
不是对他笑的,是对著方向盘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把弯刀在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笑容持续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陆慎行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的瞳孔。
在那一瞬间,竟然像猫一样缩成了一条竖线。
陆慎行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感觉像是在手术台上划开病人皮肤的时候,发现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脂肪组织,而是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所有的分析和判断系统全部停摆,只剩下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瞳孔开始放大,肾上腺素急剧飆升,全身的肌肉紧绷,就像是拉满的弓弦。
“到了吗?”
邰锦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慎行猛地转过头。
邰锦玉正巧也在看他,表情正常的像一个好心的大姐姐。
甚至柳眉轻挑,嘴角微撇,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她的瞳孔是圆的。
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过了红绿灯就到了。”陆慎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
邰锦玉“哦”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了建设路。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心率一百一十。
太快了。
不是心臟的问题。
原主的心臟虽然有个先天性的缺陷,但每分钟一百一十下远不到会出事的程度。
这是应激反应,是身体在告诉他,他刚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也许只是眼花。
阳光太强了,后视镜的反光角度不对,他的身体刚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状態里恢復过来,出现视觉误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是外科医生,不是眼科专家,但他知道人眼在疲劳状態下会產生各种各样的错觉,其中就包括瞳孔形状的改变。
对,一定是这样。
陆慎行深吸了一口气,把心率慢慢压回到了八十五。
“就停前面吧,五號楼,就这个。”他指了指那栋六层红砖楼。
邰锦玉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侧过身来看著他。
这一侧身,陆慎行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
这是正常的、稳妥的、属於一个二十来岁年轻女人的气味。
没有腥味,没有腐烂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气味。
“你一个人上去没问题?”她问。
“没问题。”
“要是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这样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我。”邰锦玉从制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陆慎行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
“邰锦玉”
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
“谢谢。”
他说完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
巡逻车还没有开走。
邰锦玉坐在驾驶座上,正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著他。
阳光从车顶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看到陆慎行回头,冲陆慎行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陆慎行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看著那辆白色巡逻车缓缓驶离,拐过路口,最终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后面。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爬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日历提醒,备註写的是:
“周一,独丘中学报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爬楼。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左胸,锁骨下方两横指的位置,心臟跳动的感觉从这里最明显。
他摸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心臟不好,生下来就不好。
从小到大,这种闷痛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像一把钝刀时刻搁在那里,不切,就磨。
但今天……大约从他在治安局醒来到现在,那把钝刀好像不见了。
不是减轻,是不见了。
陆慎行把手放下来,站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嘴角的肌肉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了,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继续爬楼。
五楼到了。
他在家门口站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玄关的灯亮著。
客厅的灯也亮著。
电视机开著,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放一个选秀节目,一个穿亮片裙子的女选手嘴张得很大,不知道是在唱高音还是在叫。
沙发上扔著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包上掛著一个毛绒掛件,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开著一条缝,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半张床尾。
陆慎行把钥匙放下,换了鞋,踩著拖鞋走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条白色的睡裙,裙摆卷到了大腿根,两条长腿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反光。
她侧躺著,脸埋在陆慎行的枕头里,一只手攥著被子角,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觉之前正在摸什么东西,摸到一半就睡著了。
黑髮散在白色的枕面上,铺成一片。
沈嫣然。
陆慎行站在门口,看著她的睡姿,脑子里同时运行著两套评价系统。
原主的评价是:她又来了!她为什么在我的床上?她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现在连白天也不放过,她是不是真的想吃我的肠子?!!!
外科医生的评价是:二十二岁女性,静息状態下入睡,呼吸平稳,每分钟约十四次,睡眠深度中等。
不过,她的睡姿不太正常。
正常人刻不会把脸埋进別人的枕头里睡,除非……
算了,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陆慎行没有把最后的评价在心里写完整。
他只是看了两秒钟,然后从床尾拿起一条毯子,盖在了沈嫣然的身上。
隨后陆慎行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如果是以前,他现在手里应该有根烟的。
呼~
五月的风吹过来。
楼下小吃摊炸油条的味道,和远处某个窗台飘来的梔子花香混在一起。
虽然说不上好闻,但至少真实。
他把手插进裤兜。
看著阳台上晾著的內衣。
看著对面破旧的居民楼。
看著楼下腿脚不好不能蹦跳的拄拐老头。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刚才在车里看到的画面,像是一块多余的碎片。
而这碎片无法放进眼前任何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拼图里。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想了。
至少现在不想。
明后两天是双休日,他打算花点时间去理髮、刮鬍子、买两件新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因为周一得去独丘中学报到。
作为一名年轻的生物老师,带著一张好看的脸和一颗不太好的心臟,开始他的新生活。
至於那颗心臟为什么突然不疼了。
他周一会顺便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这是医生的自觉。
“爬床的姐姐,开车的女治安员,从外科医生到生物老师……这世界还真有点意思。”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