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行从阳台回到屋里的时候,沈嫣然还睡在他床上。
她没有睡相的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毯子也被蹬到了腰的位置,露出睡裙领口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
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笔尖点上去似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
陆慎行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便转身去了厨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冰箱里有些菜。
他拉开冰箱门,上下扫了一眼。
两个西红柿,三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块姜,以及几袋不知道冻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他把西红柿和鸡蛋拿出来,又翻出一小把香葱,关上了冰箱门。
他切菜的动静不大,但西红柿下油锅的滋啦声还是把沈嫣然吵醒了。
她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头髮乱得像鸟窝,睡裙皱皱巴巴,一只脚的拖鞋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著脚踩在地砖上。
然后靠在门框上,眯著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介於刚睡醒的迷糊和故作冷漠之间。
“你做的?”她询问,只不过声音里还带著睡意,尾音往上翘。
“不然呢?”陆慎行反问。
沈嫣然嗤了一声,走进厨房,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拉开头顶的橱柜门拿出一包掛麵。
“西红柿炒蛋拌麵,你那个速冻水饺留著你自己吃,我吃不惯那种东西。”她的语气有点儿像在施捨。
陆慎行没接话,把炒好的西红柿蛋盛出来,腾出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烧。
沈嫣然站在他旁边拆掛麵的包装,两个人的胳膊肘不时碰一下。
她每次碰到都会快速缩回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拆包装,眼睛始终不看他。
水开了,她把掛麵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斜眼看著陆慎行。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陆慎行正在往碗里盛西红柿炒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但幅度极小,小到沈嫣然不可能注意到。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很快確定原主是一个人偷偷去的治安局,沈嫣然绝对没有发现。
“散步。”
“散步散了两个小时,回来天都快黑了,你当我是白痴?”
沈嫣然明显不信。
陆慎行嘴角微抽。
因为原主的记忆里,好像还真是把这位姐姐当成白痴看待。
事实上沈嫣然毕业於青天市立大学,中学时期就一直是尖子生。
只不过和15岁就能上科大的原主比,就有些相形见絀了。
“citywalk,顺便逛逛书店。”
陆慎行想了想,细化了一下刚才的回答。
“是嘛?行吧,继续做饭,都快饿死了。”
沈嫣然本来也就是隨口一问。
虽然她莫名有一种感觉,就是今天这个弟弟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但弟弟给出的解释挺合理的,毕竟在她眼里,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麵条好了。
沈嫣然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西红柿炒蛋,端了一碗放到餐桌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对面。
她吃麵的时候动静很大,吸溜吸溜的,完全不像一个大学校花该有的吃相。
陆慎行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起麵条,送到嘴里,咀嚼,吞咽,每一步都带著手术刀般的精准。
沈嫣然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著他:“还是有些不对劲。”
陆慎行抬起头:“?_?”
沈嫣然眉头皱起来,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平时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带拐弯,就那种……怎么说呢,你看我跟看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別。不过今天你……”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適的词:“……看我的眼神像个人了。”
陆慎行没说话,继续吃麵。
沈嫣然被他这种不回应不反驳不解释的態度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三两口扒完,碗往水池里一扔,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慎行已经洗了碗,正坐在沙发上翻原主下周要用的教材。
独丘中学用的是最新的高教版教材,高一生物,第一章是细胞的分子组成。
原主翻了不少页,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记住。
陆慎行发现也行自己根本就不用备课,原主已经在脑海里梳理得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沈嫣然突然换了一身衣服,从她那粉色小房间里出来。
一件白色短袖。
一条牛仔短裤。
头髮被她扎了个高马尾,耳朵上还掛著两个银色的小圈,脸上明显化了一点淡妆。
然后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繫鞋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现在要出门一趟,舞蹈王老师那边有个排练,下个月有个比赛,可能要到很晚。”
陆慎行从教材上抬起头,“今晚不回来了?”
沈嫣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意外之色,似乎是没想到自家的书呆子弟弟,竟然会主动开口询问,不过又带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
“你管我回不回来?我一个人出去住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过?”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嫌弃。
但陆慎行注意到她的尾音要比平时软了一点。
隨后沈嫣然站起来,跺了跺脚確认鞋子穿好了,背上一个斜挎包,拉开防盗门。
“不用给我留门,我有钥匙。”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只能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噠噠噠声,就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陆慎行坐在沙发上,把教材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心里划过一丝遗憾。
不是捨不得沈嫣然走的那种遗憾。
原主说沈嫣然每天晚上会趴在他身上,而今天晚上恰好是验证这个说法的机会。
如果沈嫣然在家,他就可以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爬到他身上,到底是要吃肠子还是別的什么。
他是外科医生,观察细微信號是他的本能,一个晚上足够他做出准確的判断。
但沈嫣然今晚不回来了。
他把遗憾收起来,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然后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五个,蘸醋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乾净,又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
这些事情原主从来不做,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沈嫣然平时会做。
他觉得两个人住在一起,家务应该平衡一下。
九点半,他上了床。
躺下之后他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十厘米左右的缝,走廊里的夜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他等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对面沈嫣然的房间门关著,里面黑著灯,安安静静。
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楼下有人关了一扇窗户,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没有脚步声。
没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没有压在身上的重量。
陆慎行翻了个身,仰面躺著,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每分钟,规律,平稳,没有任何不適。
陆慎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今天晚上能整理的所有信息。
沈嫣然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对,她说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对。
这说明原主和沈嫣然之间的互动模式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原主是个情商极低的天才,对沈嫣然的態度大概是:你是我的姐姐,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我需要配合你的生活习惯。
仅此而已。
而沈嫣然是个傲娇,嘴上嫌弃,实际在意。
至於“吃肠子”……
陆慎行暂时把这件事放进脑海的待办事项里,標註了“需验证,但优先级不高”。
他盯著乳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是周六。
陆慎行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醒了。
他先去了阳台上看了一眼。
衣服已经干了,五月的风把棉布吹得平整。
他收下来穿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很久没穿的深色皮鞋,用湿布擦乾净了穿上。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朝里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放著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蓝色那支的刷毛已经炸开了,粉色那支整整齐齐。
镜子前面的置物架上多了一个发箍,紫色的,带两个塑料耳朵。
显然,这是沈嫣然的东西。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拿手指把头髮往后拢了一下,对著镜子看了看。
相貌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一种没有经歷过社会毒打过的清澈。
原主从来没在意过这张脸,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在他那个智商一百五的脑子里,脸只是用来区分个体a和个体b的生物標识,跟手指头脚指头没有本质区別。
陆慎行在乎。
不是臭美,是职业习惯。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