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种感知之间的差距,要么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医生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那个东西本身会改变人看到它的顏色。
前两种可能性他都能用现有的医学知识解释,但第三种不属於任何一个医学教科书上的章节。
如果那个东西发出的信息,被不同的人接收之后,在大脑里被解释成了不同的顏色。
那这就是一种认知干扰。
陆慎行脑子里那个外科医生的部分飞速运转起来。
认知干扰在医学上並不罕见,某些药物、某些神经系统疾病、某些心理状態都会导致视觉感知的异常。
但那种异常通常是针对所有视觉信息的,而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的物体。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特定的物体被特定的观察者感知出特定的顏色……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不能用现有医学知识解释的领域。
那个领域,他穿越前只在阴谋论论坛上见过。
陆慎行抬起头,看著天上飘过的一片云,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手术台上有过无数次。
就像病人的病理报告出来的那一刻,不是绝症的绝望,而是终於知道敌人是什么的兴奋。
他穿越前是个外科医生,但当医生只是个职业,做手术只是份工作。
很多人除了工作之外,都会有其它爱好。
比如钓鱼,比如写文,比如打游戏……
而他的爱好是研究蜥蜴人。
听起来有些可笑对吧。
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是正常的。
没有异常,没有怪谈,他那些关於蜥蜴人的阴谋论只是一个闷骚外科医生的小眾爱好,只是在值完夜班之后一个人的消遣,只是一个大龄青年对世界合理性的某种隱秘的不信任。
他甚至还建立了个论坛,用的id叫“解剖者”,签名档写的是:“真理只藏在表皮之下。”
可惜,论坛上帖子內容大部分都是走近科学。
现在,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一层需要切开的皮。
陆慎行把笑容收回去,表情恢復到原来的平静,迈步走下台阶。
路过医院门口的药房时,他进去买了最便宜的那种复合维生素,把医生开的药倒在马桶里衝掉了,然后把维生素片装进那个药瓶里。
一个心臟病患者,必须有药吃。
这是人设。
……
走到小区门口,陆慎行停住脚步,拐进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剃鬚刀,又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休閒裤。
到家之后他把鬍子刮乾净,把新衬衫泡在水里洗了一遍,掛在阳台上晾著。
沈嫣然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厨房灶台上盖著昨晚他洗好的锅,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一滴水正从抹布角上慢慢凝聚,快要滴下来。
陆慎行把那滴水接住了,把抹布拧乾掛好,给自己下了一碗掛麵,摊了一个荷包蛋。
吃麵的时候他把手机立在桌上,翻看了一下原主收到的邮件。
独丘中学的人事部发了一封通知,提醒新教师周一九点准时到校,先去行政楼三楼校长办公室报到。
他回了一个“收到”。
吃完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心臟异物”。
“黑色白色”。
“感知差异”。
搜索结果很正常,全是正规的医学论文和科普文章,没有一条和他遇到的问题有关。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搜索了一下“青天市治安局”和“邰锦玉”。
前几条都是治安局的官方信息,邰锦玉的名字出现在一个表彰名单里,写著“双塔分局治安员,荣获2023年度优秀治安员”。
表彰名单上的照片是证件照,落落大方的邰锦玉穿著制服,表情略带微笑。
瞳孔是圆的。
很正常。
可能真是看错了。
陆慎行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枕头上还残留著沈嫣然的气味。
不只是洗髮水的味道,还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味道。
虽然不太好形容,但莫名的令人安心。
原主觉得姐姐每天晚上要趴在他身上吃他的肠子,这显然是一个高智商低情商的人对正常人类亲密行为的荒诞解读。
但也不一定。
这个世界虽然和原来的世界差不多,但有一些东西不太对。
这些不对之处,就像手术台上几个彼此远离的异常点,目前看来互不关联,但他知道,皮下的东西永远是连在一起的。
不过这些都不著急。
来了还不到两天,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再说。
隨后他书架上抽出那本高教版高中生物必修一,翻到第一章,开始备课。
原主的知识储备足够他闭著眼睛讲完整个学期的课,但备课不仅仅是知识的问题,还有教学节奏、课堂互动、重难点的把握……这些原主不在乎,但陆慎行在乎。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生物老师。
生物老师,是离“生物”最近的人。
而那些需要被切开才能看清的东西,正好在他眼皮底下。
所以,这份工作可不能丟,这是他观察这个世界的窗口。
……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五点多的时候,防盗门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沈嫣然回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然后突然停了。
陆慎行从房间里走出来。
沈嫣然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袋子上印著某家超市的logo,能看到里面装著菜。
她穿著昨晚出门时那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油光和倦意。
然而当她看到陆慎行时,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確切地说,是打量。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最久,久到陆慎行都觉得不太正常。
“你看什么?”陆慎行皱眉问。
沈嫣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快速把目光移开,把手里的塑胶袋拎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闷声说了句:
“你剪头髮了。”
“嗯。”
“鬍子也颳了。”
“嗯。”
“衬衫是新买的?”
“嗯。”
沈嫣然把塑胶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愣神变成了一种彆扭的不自在。
像是想要努力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这是身为姐姐的本性,但此刻却找不到发力点。
她只能恨恨的把塑胶袋往餐桌上一搁,低头翻里面的东西,撇嘴嘟囔:
“我买了排骨,晚上燉汤。你別想白吃,明天你洗碗。”
“行。”
沈嫣然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走进厨房,路过陆慎行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儘快从他旁边走过去,又像是想儘快確认什么。
陆慎行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很小的一抹粉色,浅浅藏在头髮里面。
如果不是他的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这个发现收进脑子里,標註了“待分析”。
晚上七点,排骨汤燉上了。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调火,陆慎行在客厅继续翻教材。
厨房里飘出肉香和薑片的味道,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窗外有小孩的嗶叫声,对门是炒菜的滋啦声,偶尔还能听到远空飞机的嗡鸣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真实而富有生活气息,成了这个普通周六傍晚的全部背景音。
沈嫣然则悄悄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陆慎行一眼。
看他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翻书。
他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很清楚,鼻樑投下一小片阴影在右脸颊上,显得稜角分明。
不过沈嫣然没有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很稳,每一页翻过去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她看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去,对著锅里的汤小声说了句什么。
只是那声音太小,恐怕汤长了耳朵都听不见。
陆慎行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內容,是听到了声音。
只不过仅有一两个音节,不足以构成一个有意义的词汇。
他没抬头。
因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沈嫣然今晚回来了。
原主说她每天晚上会趴在他身上,那今天晚上就是一个验证的机会。
如果她真的会来,那他就能亲眼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不来,那原主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產生了幻觉。
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小,因为原主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確实不一样。
想到这里,陆慎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在手术台上,打开病人腹腔之前,衝著旁边的小护士说“刀”的那一刻,心里划过的一丝极其克制的期待。
……
排骨汤燉了一个半小时。
沈嫣然把火关了,拿汤勺撇了撇浮油,舀了一小碗端到陆慎行面前。
碗搁茶几上的时候磕出不大不小一声响,汤汁晃了晃,好在没洒。
“尝尝咸淡。”
陆慎行放下教材,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燉得还不错,排骨的胶质已经燉出来了,嘴唇碰到汤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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