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没评价。
沈嫣然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五秒钟,发现他就这个反应,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端自己的那碗去了。
她在餐桌那边坐下来,和陆慎行隔了半个客厅,两个人各喝各的汤,谁都没说话。
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综艺节目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塑料一样的笑声在屋子里滚来滚去。
吃完饭沈嫣然收了碗去洗,陆慎行则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下周一的课表。
独丘中学的作息表附在邮件附件里,第一节课八点开始,他的课排在周二和周四,周一上午是全体新教师的欢迎会。
他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原主的知识储备足够他闭著眼睛讲完整个学期的內容,真正需要花心思的事情不在教材里。
沈嫣然洗完碗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来。
最后她没坐,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丟下一句:“我今晚早点睡,昨天排练累死了。”
门关上了。
陆慎行继续看了十分钟书,合上教材,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夜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狭长的暗室。
他经过沈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安安静静的,她已经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开了一道缝。
不大不小,十厘米左右,和昨晚一样。
走廊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那条窄窄的光带。
他躺到床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左右。
规律,平稳,没有任何不適。
胸口那个位置,心臟旁边,那个小小的存在感还在。
周医生说那个东西是黑色的,他看到的是白色的。
这个分歧在他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多圈,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诡异的是,他对这件事並不感到恐惧。
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心臟里长了一个东西、而且那个东西的顏色在不同人眼里不一样的时候,应该恐惧。
陆慎行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也確实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科医生在面对一例复杂手术时才会有的感觉。
专注,冷静,以及一丝丝亢奋。
原主那一百五十的智商在这一点上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一个无法被解释的现象,就是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楼下电视机的声音也关了,整个楼栋像一头巨大的动物进入了深度睡眠。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但他没有睡著,而是等了很久。
他的意识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均匀地覆盖在整个身体上,没有死角。
他能感觉到床垫的硬度,被子的重量,枕头的高度,以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光带的位置。
那条光带落在地板上,距离他的床沿大约四十厘米,他的视线方向正好能看到门口的那道缝隙。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十一点,大概吧,他不確定。
但根据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之后多久才有人经过来推断,应该已经过了十一点。
原主说沈嫣然每天半夜会趴到他身上,原主说的“半夜”具体是几点?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明確的时间戳,只有“醒来的时候她在上面”。
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始终是那个亮度,没有被人遮挡过的痕跡。
应该快到凌晨了。
他只能通过窗外天光的微弱变化来判断,但这些信號太模糊了,不足以给出精確的时间。
他只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那种深度放鬆状態下才会有的细微生理反应。
呼吸平稳,心率缓慢,肌肉鬆弛。
但意识则像一盏油灯,在这黑暗之中持续等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门框的声音。
有人把他房间门推开了,推得极慢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那道十厘米的门缝一点一点变大,走廊里的光线顺著门缝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
他没有睁眼。
呼吸不变,心跳不变,像个崭新的植物人。
这是他在手术室练出来的本事。
在有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可被观察的参数,包括瞳孔的反应。
脚步声近了。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摩擦声。
那个人从门口到床边,用了差不多六七秒。
陆慎行闻到了她的气味。
洗衣液,洗髮水,以及一种属於沈嫣然的特殊香味。
不是香水,是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那种体温加热过的气息。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一个温热的身体压了上来。
身体的重量通过那一只手传递过来,他精確地判断出那个重量大约四十五公斤,分布在他的胸腔到腹部的位置。
对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频率比正常睡眠时快了一些,大概每分钟十六到十七次。
虽浅,但不紊乱。
陆慎行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肌肉没有紧绷。
他的身体在“熟睡”这个模式里运行得完美无缺,所有的生理指標都维持在一个深度睡眠状態下应有的水平。
但他同时在记录大量数据。
对方的体温比他高大约零点五度,这是正常的,女性在排卵期后基础体温会升高。
她压在他身上的方式是趴著,像要把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贴在最温暖的地方。
同时她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掌心正对著他的心臟,五根细腻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然后那个重量转移了。
沈嫣然没有压在他胸口,而是趴在了他的腹部。
她的头搁在他的肚子上,脸埋在衣服的布料里,呼吸隔著一层棉布透进来,热乎乎的。
然而有一些髮丝透过薄睡衣的布料扎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陆慎行在黑暗里產生了一个极其清晰的认知: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位置,恰恰是小肠所在的位置。
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衣服喷在他的皮肤上。
那个位置、那种温热,加上原主那天晚上刚看完的那本悬疑小说里恰好有一段关於被剖腹取肠的描写,加在一起,原主的一百五十智商大概全用在別的方向了。
人生理上的正常温度和触感,在他脑子里被加工成了一出恐怖片。
所以原主觉得这是姐姐要吃他的肠子。
陆慎行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一百五十的智商,在感情这件事上大概是个负数。
沈嫣然在他腹部趴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每次都是微微侧头换一边,像是找个更舒服的角度。
陆慎行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偏头,低下头看她。
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张著。
他看了两秒钟,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舒服了。
这一次,他的呼吸真的变慢了,心率真的降下来了,身体的各项参数逐渐恢復到真实的睡眠状態。
他最后清醒的念头是:原主不仅情商低,阅读理解能力大概也不太好。
……
第二天早上陆慎行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自己。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的位置上留著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根黑髮,床单上有一个被体温压出来的褶皱,但已经凉了。
沈嫣然大概很早就起了,也许六点,也许更早。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昨晚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那二十来分钟里,他的身体维持了太长时间的固定姿势,颈部肌肉有点僵。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咔嚓声。
厨房里有人在动锅铲。
陆慎行穿好衣服出了臥室,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朝里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的杯子里,蓝色牙刷的刷毛上还掛著水珠,说明有人用过之后冲洗过了。
粉色牙刷歪在杯子外面,刷毛上挤著一截牙膏,还没用。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居家的长袖t恤,头髮隨便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节白白的皮肤。
她在煎蛋,旁边的锅里水开了,麵条在里面翻滚。
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回,用锅铲指著灶台边上的一碗麵条说:“你的面在灶台上,自己端。”
灶台上有一碗已经捞出来的麵条,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戳开之后黄色的液体会流出来,拌进面里刚好。
旁边小碟子里还有几块排骨,是昨晚剩下的,她用微波炉打过了,肉香味隔著半间屋子都能闻到。
“你的呢?”陆慎行问。
“吃过了。”
陆慎行看了一眼灶台和水池。
沈嫣然用过的碗已经洗了,扣在碗架上,碗底的水还没干。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