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到了。
白梦洁带著他在教学楼里走了半圈,介绍了一下卫生间、开水房和教师食堂的位置,然后把他带到三楼东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靠窗两个位置被占了,靠门的一张桌子上放著一摞作业本,另一张是空的,里面已经有几个老师在。
白梦洁站在门口,朝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这是你们生物组新来的老师,陆慎行,科大硕士。”
然后侧身让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那张桌子是你的,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总务处,就说我让你去的。”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抬起头来看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个年轻些的女老师倒是笑了一下,“这么年轻的老师?”
“十九岁。”白梦洁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那个年轻女老师“啊”了一声,旁边一个正在批改作业的男老师钢笔帽都拔下来了。
陆慎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各位老师好”,声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冷不热,像是这些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年轻女老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著黑框眼镜,刚才一直在埋头批改作业。
只见她率先站起来,伸出手,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你好,生物组终於来了个年轻人,之前那个退休的老教师跟我搭班搭了两年,我们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
“这是高一年级的英语老师,方晴。”白梦洁在旁边介绍道。
陆慎行握了她的手,说了句“方老师好”。
他的手很稳,力度控制得刚刚好,不松不紧,持续了恰到好处的一秒半。
方晴握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白梦洁在办公室里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一些行政上的琐事,陆慎行一一记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方晴等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白校长平时不怎么亲自带新人报到的,你跟她之前认识?”
“不认识。”陆慎行说。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坐回去继续批改作业。
但陆慎行注意到她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从眼镜上方偷偷瞥了自己至少四次。
他把桌上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拿起那本签到本翻了翻。
签到本上已经有人签了名字,笔跡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签完之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个笑脸。
他把笔帽拔下来,在空白栏里写下“陆慎行”三个字。
字跡工整,笔画清晰,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一样规整。
方晴又从他肩膀后面瞥了一眼,这次直接说了出来:“你的字好好看。”
“写得慢而已。”陆慎行说。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原主的字其实写得不好,因为原主的手跟不上脑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作为外科医生的陆慎行动手能力极强,握笔和握手术刀是一个道理,只要他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就是这种效果。
……
上午十点,全体新教师欢迎会在一楼的阶梯教室举行。
来的人不多,加上陆慎行一共六个,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六个新老师一起听人事处讲学校的规章制度。
白梦洁站在讲台上做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大意是欢迎各位加入独丘中学,希望大家儘快融入,有任何问题隨时找她。
她的目光在扫过在场六个人的时候,在陆慎行身上停了半秒钟。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欢迎会结束后,陆慎行没有去教师食堂,而是拿著白梦洁给他的那把钥匙,去了实验楼。
实验楼在教学楼的西边,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上爬著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
一楼是化学实验室,二楼是生物实验室,三楼是物理实验室。
这个时间点没有实验课,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甲醛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对於陆慎行来说,这气味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找到了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实验室。
门上的牌子已经摘了,留下两个褪色的螺丝孔。
他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实验室不大,六十平米左右,標准的布局。
中间是实验台,上面架著试剂架,两边是洗手池和一些老旧的仪器柜。
窗户朝南,採光很好,五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墙上掛著一张褪色的人体解剖图,已经卷边了,露出底下发黄的纸基。
地面的瓷砖有几块裂了,但整体还算乾净。
实验檯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有段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靠墙的仪器柜里摆著一些老旧的模型,其中一具人体骨骼模型的肋骨断了一根,断口用透明胶带缠著,胶带已经发黄髮脆。
陆慎行慢慢地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手指从实验檯面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走到窗户前,推开窗,五月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窗外的景色是学校围墙,以及围墙外面的一片旧居民区。
他把窗户开到最大,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看著这间实验室。
白梦洁说这是“閒置的生物实验室”,还说“我做主给你单独用”。
一个校长给一个刚入职的十九岁新教师单独的实验室,这在这个安排似乎不太正常。
但他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打算。
一间独立的、有水源、有电源、有通风、锁在自己手里的实验室,对於一个需要“解剖”什么东西的人来说,这间屋子几乎意味著一切。
隨后拉上窗帘,走出了实验室,锁好了门。
人事处的老师说学校食堂在行政楼地下一层,新老师第一个月的午餐免费,刷工牌就行。
陆慎行跟著人流去了食堂。
食堂不小,能同时坐三四百人,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学生和老师在排队了。
他拿了一个不锈钢餐盘,跟著队伍往前挪。
打菜的窗口一共有六个,他隨便选了一个,要了一份红烧牛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端著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声音很杂。
勺子碰盘子的叮噹声,学生们大声聊天的声音,远处电视里播午间新闻的背景音。
陆慎行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米饭,然后夹了一块牛肉,咬了一口。
牛肉燉得挺好,火候不错,饱满且多汁。
吃完了牛肉,他又夹了一筷子时蔬。
菜叶子有些老了,纤维很粗。
他刚要送进嘴里,但余光里瞥见一根弯曲的东西。
黑蛆?
线虫?
卵鞘?
不,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但他的心里却想起了武松。
当年武松在十字坡吃包子时,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在半空中弯曲了一下,像一根有自己意志的黑线,在漫不经心地蠕动。
嗯???
陆慎行没有做任何会引起周围人注意的动作,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低下头,装作擦嘴的样子,把那个东西放在了纸巾上。
纸巾上落著一样东西。
黑黢黢的,大约三厘米长,比头髮略粗,弯曲著不动时的样子,犹如人体某个部位的……捲毛?
捲毛躺在白色的纸巾上,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那光不是金属的光泽,也不是塑料的光泽,而是一种更接近有机体的光。
湿润、有弹性、近乎活物……
然后它又动了。
不过幅度不大,大概就是伸直了、又弯回去,像是在蹬腿伸懒腰。
总之,那个弯曲和伸直的节奏很诡异,带著一种不属於任何陆地生物的运动方式。
没有关节,没有肌肉收缩,没有鞭毛摆动的跡象,它就是自己动起来了。
陆慎行盯著那根东西看了两秒钟。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由於他坐在的位置偏僻,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往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这个世界很正常。
正常到他手里的纸巾上,有一个不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东西在蠕动。
陆慎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在这一刻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彻底的松,是那种再也不用假装一切正常了的松。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
瞳孔变细的治安员……
顏色不统一的心臟异物……
每天晚上爬床吸他的沈嫣然……
他这两天一直在用“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想多了”来说服自己。
但现在诡异的捲毛在他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弯曲和伸直。
这个世界的表皮,即將被他切开第一刀。
他把纸巾折了两折,將那根黑乎乎的东西包在里面,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吃完饭擦完嘴把纸巾揣进口袋等会儿扔的人一样。
然后他拿起餐盘,把剩下的饭菜倒了,走出食堂,沿著梧桐道慢慢走回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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