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自己那碗面坐到餐桌上吃,沈嫣然把煎好的蛋剷出来放进自己碗里,端著碗坐到他对面。
沈嫣然煎好蛋关了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手里拿著一盒牛奶,插著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划过陆慎行,然后快速移开,然后又划回来,停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买两件衣服?”
陆慎行抬头看她。
“你明天就上班了,你就穿这个去?皱得跟抹布似的。”
“昨天买了新的。”
“一件?”
“一件足够穿好几天了。”
沈嫣然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丟下一句:“下午我没事,陪你去逛。別自己买,你那个审美,买回来也是糟蹋东西。”
她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没给人拒绝的机会。
陆慎行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包括那个溏心蛋。
……
下午两点,沈嫣然带他去了市中心那家万达。
她挑衣服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嘴上嫌弃,实际上每件都仔细看过面料和水洗標,摸了厚度,凑近了看了缝线,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划。
陆慎行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拿著一件藏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閒裤,等著她下指令。
“这件试试。”
“这件也试试。”
“这件算了,顏色不好,你穿这个显黑。”
陆慎行看了一眼自己白到反光的手背,没说话,拿著那两件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沈嫣然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刷手机,余光扫到他,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
“还行吧,就这两件。”
买完衣服出了商场,路过公园,五月的风吹过来,掀起荷风微摆的衣角。
沈嫣然走在前面,马尾轻扬,步子很快,像急著回去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陆慎行走在后面,手里拎著她让他拎的东西。
两件新衣服,加一个在某家店里她看了半天说“不买”但最后还是买了的帆布包。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嫣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她问。
“哪不一样?”陆慎行看著她。
沈嫣然张开红润的嘴唇,刚想说什么,可又把嘴闭上了。
然后皱著眉头想了想,最后又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没那么欠揍了。”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马尾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陆慎行跟在后面,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果然,原主那性格迟早会挨揍,只不过別人在忍耐。
……
周一的早晨,七点。
陆慎行站在独丘中学的大门口。
他他穿著昨天新买的藏蓝色衬衫,深灰色休閒裤,和一双擦得泛光的黑色皮鞋。
头髮两侧推得乾净,露出乾净的鬢角和耳廓。
下巴和两腮颳得一丝不苟。
皮肤底子白,但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不太苍白,微微泛著一点血色。
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陆慎行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內容。
独丘中学是青天市排名前五的中学,也是前五名里唯一的一所私立。
校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
进了大门是一条梧桐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外墙的四层教学楼,左手边是行政楼,右手边是实验楼。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先去了行政楼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学生们已经在教室里了,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闷响。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门上掛著一个铜牌,刻著“校长办公室”四个字。
门半开著。
於是他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著一种长期处在管理岗位上才能养成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陆慎行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分寸。
一张深色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柜,书柜里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户朝南,早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影。
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看文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陆慎行看到了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五官柔和,但不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柔和,而是绵里藏针的那种。
白梦洁,31岁,独丘中学的校长。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內搭,头髮盘在脑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的身材丰腴但不臃肿,肩膀和胸口的线条把西装的扣子撑得有点紧,腰身收得很好。
然而她看到陆慎行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突然嚇到的愣。
而是眼睛停在某个人身上,同时大脑在做一个快速的信息比对的那种愣。
她大概是在把面前的陆慎行和简歷上那张照片做匹配。
简歷上的照片是原主两年前拍的,头髮长到遮住眉毛,表情僵硬,衬衫领子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遗忘在实验室角落的盆栽。
而面前这个人,浅蓝色衬衫乾净妥帖,头髮清爽利落,五官英俊的像一幅画。
她的目光在陆慎行身上停了差不多三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那种亮。
是瞳孔微微放大、眼角微微收紧的那种亮。
五官没有任何夸张的变化,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从一个正在办公的校长变成了一个对某件事產生了兴趣的普通人。
“陆慎行?”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欢迎!我是白梦洁。”
陆慎行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温度正常,握手的时间大约两秒,力度適中。
“白校长好。”他说。
“坐。”白梦洁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著他的目光很直接,但不咄咄逼人。
“看过你的简歷,十九岁,青天科技大学生物学硕士,很厉害,你导师是陈维华教授?”
“是。”
“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本科阶段就在实验室做了不少工作,科研能力很强,就是……”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就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这话说得委婉。
原主和陈维华最后闹到拍桌子的那场爭执,在学术界大概已经传成了一个小段子。
“陈老师过奖了。”陆慎行脸色不变。
白梦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
但很自然,幅度刚好到位,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显得冷淡。
“你之前没有教学经验,不过这没关係,我们学校对新教师有指导制度。高一生物组的组长叫孙建国,他会带你一段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你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和生物组其他老师一起。另外,实验楼二楼有一间閒置的生物实验室,我做主给你单独用。学校提倡个性化教学,你年轻,有想法,还是我们生物学科第一个硕士,这间实验室就交给你来打理。”
陆慎行拿起那把钥匙,两根手指捏著看了一眼。
钥匙是新的,齿口锋利,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单独的实验室。
真不错。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著白梦洁,语气里多了一些诚恳。
“谢谢白校长。”
“別叫白校长。”白梦洁微微侧了一下头,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晃了一下光,“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叫白老师就行,私底下叫白姨也可以。”
陆慎行:(′?.?`)
隨后白梦洁动作自然的站起来,从墙上拿了一把备用钥匙,说带他去教学楼转转。
从行政楼到教学楼要穿过一个小操场,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圈。
陆慎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注意到白梦洁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今年刚毕业,和学生们年龄差距不大,代沟小,这是你的优势。但上课的时候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別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她边走边说。
“好。”
“孙建国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生物,经验很丰富,你多跟他学。但他这个人有点古板,他说什么你听著就行,不用每条都照做。”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
白梦洁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语气隨意。
这句话说得很微妙。
既给了指导,又暗示了不用完全遵从。
她大概是提前了解过原主和陈维华的那场衝突,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问题不在於能力不够,而在於太有自己的想法又不会委婉表达。
她在给他铺路,同时也在给他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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