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面的时候镊子尖传来的弹性和之前一样,不像是死物,也不像是活的,更像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存在。
它有组织,有结构,有某种內在的张力,但没有任何自主运动的跡象。
他决定从中间切开。
左手的手术刀片轻轻落在那个东西的中段,刀刃与它表面呈大约三十度的角。
他的手腕没有动,手指没有动,整只手的运动来自於前臂屈肌的微小收缩。
刀片切下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阻力。
不是切割有机组织时那种均匀的、可预测的阻力,而是一种不连续的、颗粒感极强的反馈,像是刀片在切过一粒一粒的细小硬物。
第一刀下去,那个东西被切开了大约三分之一。
然后它动了。
起初它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跳了一下,从载玻片上弹了起来,落到了书桌的白色檯面上。
它躺在那里,伤口朝上,能看到切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檯灯下反光。
隨后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真正的高频率的扭动。
整个三厘米长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水蛭,左右摆动,上下翻滚,幅度越来越大。
陆慎行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保持原来的姿势。
左手握著手术刀,右手握著尖镊,刀尖和镊子尖悬在书桌上空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率略微升高了一点,从七十五到了八十五,但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慌张。
他在看。
那根东西在书桌的白漆檯面上扭动了大约十五秒钟,然后动作慢慢变慢,幅度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它躺在那里,不再是弯曲的弧形,而是处於伸直状態,像一根被拉直的黑色铁线。
它死了?
还是只是不动了?
陆慎行放下刀和镊子,用镊子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身体。
没有反应。
他用镊子把它夹起来,重新放回载玻片上。
这一次,夹起来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弹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塌塌的质感,像是果实被捏碎之后剩下的果皮。
他俯下身,通过解剖镜的目镜仔细观察切口的断面。
断面显示出明显的分层结构。
最外面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大约零点零五毫米厚。
中间是一层致密的黑色组织,那个东西的顏色主要来自这一层。
最里面是一个空腔,空腔的內壁上附著著一圈一圈的螺旋状结构,像是某种弹簧。
没有细胞结构。
或者说,他看不到细胞结构。
但那个空腔的存在让他想到了一种东西——神经管。
多细胞动物的原始神经结构,通常是以管状形態出现的。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个空腔,空腔內壁上有螺旋状的附著物,那可能是某种原始的神经节。
它只是像毛髮,但不是毛髮。
它不是任何一种陆生生物身上应该长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从解剖镜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檯灯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很大,很黑,一动不动。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笔,在原主留下的一个空白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暂命名为:捲毛”
但三秒后,他用笔將“捲毛”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异形”。
没错,异形!
他把那四个字圈了起来,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观察记录:
“体长约3cm,直径约0.3mm。表面有绒毛状突起,呈规律排列。横切面显示三层结构:表皮、中层、中空管腔。管腔內壁有螺旋状附著物,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对切割刺激有剧烈运动反应,切割后失去活性。”
他停了一下,在“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可能有感知能力。”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根已经失去活性的异形用透明胶带封在载玻片上,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旧教材和一盒没开封的回形针。
他把载玻片放在最里面,用那本旧教材盖住,然后锁上了抽屉。
钥匙拔下来,放进裤兜里。
和实验室钥匙掛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噹一声响。
那天晚上沈嫣然没有出门。
她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打到了十点多,然后洗了澡,吹了头髮。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一只体型很大的虫子在叫。
吹风机停了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到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
“睡了吗?”沈嫣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慎行躺在床上,还没有关灯。
他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双赤脚,脚趾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没有。”
门被推开了。
沈嫣然穿著那条白色的睡裙,头髮还没全乾,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脸上敷著一张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
那两只眼睛在黑色面膜的框里眨了眨,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出门。”
“哦。”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还是没进,把手从门框上拿开,说了一句“那早点睡”,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陆慎行关掉檯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走廊的夜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狭窄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根东西在刀片切下去的瞬间弹跳起来的画面。
那不是一个被动反应,那是一个主动的、有目的的逃避动作。
一个三厘米长的、连细胞结构都看不到的东西,在感受到被切割的威胁时……会试图逃跑,会试图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著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刀口。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慢,意识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床垫微微下陷,一个重量压在了他的腹部。
他没有睁眼,呼吸没有变化,只是意识在那个瞬间清醒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皱了表面的水面,然后又恢復了平静。
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
那个温热的脸埋在他的肚子旁边,呼吸的热气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来。
半小时后,那个重量消失了,床垫弹回来,被子重新盖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门口移动,门被轻轻拉上,门缝恢復了原来的宽度。
走廊的夜灯光线重新落在地板上,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慎行这一天来紧绷的情绪,得到了放鬆。
这一夜,他睡的很安详。
……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陆慎行伸手把闹钟按掉,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身边的床单是凉的,枕头上也没有凹痕,沈嫣然昨晚没有来过。
或者来过了,但待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体温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不太確定,因为现在他对沈嫣然半夜的动静已经不太上心了。
爬床剧情发生了几个晚上之后,已经从“需要记录观察”降级成了“正常现象”。
对於这种亲密接触,他並没有什么心理排斥。
毕竟他和沈嫣然既没有血缘联繫,也不是什么近亲。
另外,沈嫣然是原主养父母的女儿,名义上的姐姐,但这和我这个穿越而来的陆慎行有多大的关係?
他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
沈嫣然已经在里面了,站在镜子前面刷牙,嘴里塞著一根蓝色的电动牙刷,嗡嗡嗡地响。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掉了。
“什么?”陆慎行问。
沈嫣然把牙刷拿出来,漱了漱口,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天正式上课了吧?”
“嗯。”
“第一节课是什么?”
“生物。”
沈嫣然“哦”了一声,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问了一句废话。
於是她把牙刷插回充电底座上,挤开他走出卫生间,丟下一句:“早饭在锅里,我赶时间,不跟你一起吃了。”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她跑步回房间换衣服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慎行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热著一个馒头,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一块腐乳,腐乳上面淋了几滴香油,用筷子抹平了。
他把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就著腐乳吃了,喝了一杯凉白开,把碗洗了,回房间换衣服。
今天是浅蓝色那件衬衫。
不是昨天穿的那件,两件新买的衬衫轮著穿,另一件昨天穿了一天,今天也该洗了。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著镜子把领子翻平整,系好皮带,把手机和钥匙装进口袋。
裤兜里沉甸甸的,一把家里的钥匙,一把实验室的钥匙,一把办公室的钥匙,三把金属碰在一起,走起路来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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