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聊什么?”
“你感兴趣的话题,跟你上周去治安局报的那个案有关。”
陆慎行站在楼梯口,握著手机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
有几个学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女生的书包带子刮到了他的手肘,他侧了侧身让过去。
他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我不记得我报过什么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治安局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再来也行。”对面说。
陆慎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问了句:“你开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那个石狮子旁边,你一眼就能看到。”
陆慎行掛了电话,走下楼梯。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五点的阳光还很亮,把整条梧桐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他穿过操场,经过门卫室,出了校门。
门口的左边立著一对石狮子,石狮子旁边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前保险槓上有两道白色的刮痕,不太严重但很明显。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五上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松不下来。
他看到陆慎行出来,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诚恳,不像是个治安局的人,更像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
“霍小刚。”他伸出一只手。
“陆慎行。”陆慎行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指尖有老茧。
不是握笔的老茧,是长期使用硬物摩擦之后才会形成的那种老茧。
持枪的。
明明就是治安局的人。
“上车说?”霍小刚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就在这儿说吧。”
霍小刚看了他一眼,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
他靠在车门上,姿势看起来很隨意,但肩膀的肌肉是绷著的。
然后看著陆慎行,目光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像在做一道选择题,在犹豫从哪个选项开始答。
“你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你身上,想吸你的肠子。你是这么跟邰锦玉说的,对吧?”
陆慎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著霍小刚,等他说下去。
霍小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转了个方向,让陆慎行看。
照片上是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的架子前面,手里拿著一根试管。
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不是整个脸,是眼睛和鼻子那一块,嘴巴露在外面。
只不过嘴巴是笑著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露出上下两排整齐的牙齿。
“这个人,上个月在青科大生物实验室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监控显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实验楼三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就没有出来过。办公室的窗户从里面锁著,门的指纹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霍小刚在讲述。
最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和一个日期,然后说道:“他是你导师——陈维华。”
陆慎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张照片。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陈维华確实是他硕士阶段的导师,三年前他从本科读到硕士,一直跟著陈维华做研究。
后来他因为不同意陈维华的某个研究方向,在实验室里当著所有人的面和导师吵了一架,然后退出了实验室,自己写完了硕士论文。
在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陈维华。
但“失踪”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信息。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陆慎行把照片还回去。
霍小刚接过照片,没有放回信封,而是用手指捏著照片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阳光从照片的背面透过来,把那个马赛克脸的人影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我的意思是……你姐姐身上发生的事情,和你导师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而你和他们俩都有关联,毕竟一个是你的家人,一个是你的导师。”
他说完后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塞进夹克內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著陆慎行:“你对这个原因,有兴趣吗?”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校门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陆慎行站在石狮子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黑色桑塔纳的轮胎底下。
他的衬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身体,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看著霍小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那张脸上还是原主那种標誌性的、不带什么表情的表情,像一面擦得乾乾净净的镜子,只反射,不回应。
“你女儿几点放学?”陆慎行问。
霍小刚愣了一下。
“你夹克口袋里別著的那个发卡,绿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学校门口,不是刚送完孩子就是要去接。现在五点,幼儿园通常四点半放学,小学五点左右。你还没去接,说明你女儿在学校等你,或者你让別人接了。如果你跟我聊太久,她可能会等急了。”陆慎行说。
霍小刚看著陆慎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皱纹展开了,眼角也眯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桑塔纳的车灯闪了两闪。
“行!”霍小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探出头来,“那你先回去吧,我接孩子去了,咱们改天再聊。”
陆慎行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
他走了大约十步,听到身后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声,然后又灭了。
他转过头,霍小刚从车窗里探出头,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用一种介於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心跳好稳,刚才说到你导师失踪的时候,你的心跳一下都没快。”
桑塔纳的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这次没有灭。
黑色的小轿车从他身边开过去,拐进了梧桐道,车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陆慎行站在梧桐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
他看著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
陆慎行到家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炒藕片、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嫣然正从厨房端著一小碟酱菜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头髮用一个大號髮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打卷。
“洗手。”她说。
陆慎行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沈嫣然已经坐下来开始吃了。
她吃东西的动静不小,校花级別的长相,吃起排骨来却没有半点偶像包袱,嘴里叼著骨头,牙一咬,手一扯,动作行云流水。
“你今天课怎么样?”她含混地问。
“还行。”
“学生好带吗?”
“还行。”
沈嫣然把骨头吐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自我嫌弃。
她擦了擦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们系一个学姐休学了。”
陆慎行正在夹藕片,筷子的动作没停。
“什么原因?”他问。
“不知道。”
沈嫣然把汤碗放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说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具体的也不让问。她室友说她是突然从家里打电话过来的,说下学期可能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但又忍不住提的事:“人挺好的一个学姐,上个月还在一起排练。”
陆慎行嚼著藕片,没有接话。
沈嫣然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吃了?”陆慎行问。
“吃饱了。”
沈嫣然站起来,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碗筷没收,直接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不是摔门,是手滑了,关门的力量没控制好,锁舌卡进门框时发出了一声脆响。
陆慎行继续吃。
他把剩下的排骨吃了三块,藕片吃完了,汤喝了两口。
然后洗了碗,把厨房收拾乾净,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
檯灯打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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