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看著学生。
“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最核心的区別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
有学生在翻书,有学生在低头看笔记,有学生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举手了,动作幅度不大,手只举到和桌面平齐的高度,手指微微张开。
“这位同学说说看。”陆慎行指了指他。
“有丝分裂是体细胞分裂,减数分裂是生殖细胞分裂。有丝分裂產生两个相同的子细胞,减数分裂產生四个不同的配子。”
“对了一半。”陆慎行说。
那个男生的手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
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到了陆慎行身上。
最后一排那个短髮女生停止了转笔,钢笔停在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笔帽朝上,像一根被掐灭的烟。
“他说的是结果,不是核心区別。”陆慎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
“同源染色体”。
然后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有丝分裂里,同源染色体独立行动,互不干扰。减数分裂的第一次分裂,同源染色体要配对、联会、交换片段,然后分离。这是减数分裂最核心的特徵,没有之一。”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教材第47页倒数第三段写了联会的定义,下去自己看。接下来讲减数分裂的具体过程,重点记染色体数目变化的规律,期末会考,而且会考一个大题。”
他继续讲。
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知识点之间的间隔控制得刚刚好。
不长到让学生走神,不短到让他们来不及记笔记。
孙建国的原子笔在后排没有停过。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慎行刚把减数第一次分裂的前期讲完,正好停在一个段落结束的位置。
他把粉笔放回去,说了句“下次课继续”,然后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听到教室里有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几个女生的笑声。
孙建国从后门出来,追上他,手里还拿著那个听课记录本。
“陆老师,”他叫住陆慎行,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字,不是批评,是记录。
每个知识点的用时、提问的次数、板书的布局、走动的路线,记得很详细,像一个实验记录。
“讲得不错,”
孙建国合上本子,脸上的表情和上周见面时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审视,多了一些不太情愿的认可。
“节奏控制得好,重难点突出。你那个图画得也好,一目了然。就是……你讲联会那段的时候,能不能別站在讲台边上讲?后排有几个学生差点睡著了。”
陆慎行看了看自己在教室里所处的位置。
他当时確实站在讲台的左侧,背对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后排靠右的几个学生身上。
“好,下次注意。”
“以后每节课都按这个標准上吧。”
孙建国冲陆慎行点了点头,夹著本子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陆慎行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喝水,看到他就笑了:
“孙老师刚才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我还以为你闯祸了。结果他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你不知道,他那个『还行』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最高分了。”
陆慎行没接话,只是点头笑笑,然后坐下来把教材收进抽屉里。
上午第二节课他没有课,留在办公室里批改上周收上来的作业。
三班的学生交了三十二份,有八个人没交,他在教学日誌上记了一笔。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三班的学生交作业从来都是这个德性,你別太较真,慢慢来。”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走得很快,从教学楼到实验楼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栋楼在下午这个时间段基本是空的,除了偶尔有实验课之外,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走廊里的灰尘共享这片空间。
他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窗帘半拉,实验台的灰没有人动过,培养箱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先走到培养箱前面,打开门,小心翼翼的拿出那个培养皿。
是的,小心翼翼。
作为一个阴谋论者,如果发现了一种未知生物,他会大喜过望,满怀期待的研究其特性。
但如果这个未知生物,十分诡异,还会寄生,而且已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
那原本的阴谋论者,搞不好会胆怯会破防。
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叶公好龙。
陆慎行虽然没有被嚇住,但再次对这黑色捲毛异形进行研究时,確实呼吸沉重了几分,心里带著几分警惕。
里面的那条黑色异形安静地躺在培养皿的底部,三厘米长,弯曲成一个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绒毛状突起。
在培养箱的恆定温度下,它的状態比在外面的时候更活跃一些,身体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蠕动,像一条趴在河底休息的水蛭。
陆慎行把培养皿放到解剖镜下,调好焦距,然后用镊子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它动了。
它猛地弹跳了一下,整个身体从培养皿底部弹起来,在空中扭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位置比原来偏了快一厘米。
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和前几次一样,每次被触碰都会剧烈弹跳,像一个被按了开关的弹簧。
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了。
他轻轻鬆开镊子,把手从培养皿上方移开,慢慢退后了一步。
黑色异形在解剖镜下恢復了之前的弯曲形状,慢逐渐静下来。
他的呼吸没有发出声音,脚步很轻,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但黑色异形在他的手移开之后,蠕动的节奏变了。
从之前的缓慢蠕动变成了几乎不动,整个身体像一截真正的死物,安静地躺在玻璃面上。
他在实验室里站了快一分钟,没有动。
黑色异形也没有动。
於是他开始走动。
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从实验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走回来。
他的影子从培养皿上方划过,光线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黑色异形在他走动的过程中,身体的末端微微翘起来一下,像是在感知空气中什么东西的变化,然后又放了下去。
它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没有应激弹跳。
只是收缩了一下身体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凸起,整个身体从弯曲的弧形变成了一条更紧的弧线,像一个人在寒冷的空气中缩了缩脖子。
然后它恢復了,继续安静地躺著,没有再做出任何剧烈的反应。
陆慎行把培养皿盖上,放回了培养箱。
然后走出实验室,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在自己面前,黑色异形的应激反应明显减弱了。
不是消失了,是强度大幅度降低了。
之前在食里用筷子夹到它的时候,它剧烈扭动。
在家里用镊子触碰它的时候,它弹跳。
用刀片切割它的时候,它拼命挣扎。
但现在,它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收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反应了。
不是它不怕了。
是它不认为他是威胁。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根据,但陆慎行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腕的位置,能看到前臂內侧的血管,皮肤下的静脉呈现出一种正常的、灰蓝色的色调。
他的手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和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没有区別。
但黑色异形在他面前不弹跳,不攻击,也没有寄生动作。
很奇怪。
难道是分裂后的两条黑色捲毛异形,一条脾气好,另一条脾气坏。
而前天那个熊孩子运气不好,直接接触到了脾气坏的那条?
他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走出了实验楼。
……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被教学楼挡住,梧桐道上落了一大片阴影。
有几个学生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看到陆慎行,小声说了句“老师好”,然后几个人一起加快了脚步,从他旁边过去了。
他则点点头,脚步不停,逕自走向教学楼。
楼梯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有人在上楼梯,速度很快,像冲自己来的。
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他旁边蹭了过去,並且带起一阵柑橘味的香风。
但没跑出两步,那道身影便止住脚步,转过身,盯著陆慎行。
陆慎行隨手將自己的衣角抚平,然后抬头看向对方。
清爽的短髮,整洁的衬衫,领口还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
这是班里那个鹤立鸡群的女生?
女生站的台阶位置很巧妙,比陆慎行所处的台阶高两级。
这样能让女生的视线和陆慎行几乎齐平,甚至还高出一点,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氛围。
只不过。
女生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的、但莫名有些不太友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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