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静,有学生在小声说“好漂亮”,有学生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放下了。
陆慎行把试管放回试管架,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方程式,然后开始讲原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渗透压的基本概念讲到半透膜的选择性透过,从溶质浓度的计算讲到细胞在低渗溶液中的吸水胀破。
他讲这些的时候,手指在黑板上点过每一个关键术语,节奏稳如老狗。
讲完之后,他把试管拿起来,递给第一排的学生。
“传下去,都看一看。”
试管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第二排传到第三排。
传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时候,他握得太紧了,手指上的汗让玻璃变得滑不留手。
他换手的动作慢了半拍,试管从他的指尖滑了出去。
那一瞬间,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试管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瓶口朝下,直直地往地上落。
陆慎行下意识的动了。
他的手从讲台边缘弹出去的速度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不是快,是准。
他的右手像一把突然展开的扇子,五指张开,在试管距离地面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接住了它。
是的,没错,不是抓,是接。
手指从两侧合拢,中指和无名指卡住试管的中段,食指和拇指扣住管口和管底,整个试管稳稳地停在他的掌心里,一滴液体都没有洒。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从讲台后面完全探出来,只是上身前倾了一下,手臂伸出去,然后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安静了差不多三秒钟,然后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老师你手速也太快了吧!”
“我都没看清是怎么接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陆慎行把试管放回试管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关係”,然后把试管架上剩下的那支备用试管拿出来,递给他。
“拿这支,握这里,虎口卡住管口下方,不要握管身。”
男生接过试管,握法变了,手不抖了。
他低著头把试管传给下一个同学,脸上的红色一直没退下去。
后排,陈灵儿没有看试管。
她在看陆慎行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撑在讲台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虎口处的皮肤光滑紧实。
她盯著那双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下课之后,陆慎行没有马上走。
他把实验器材收回手提箱,试管和烧杯分別用软布包好,放回箱子里,扣好搭扣。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教室里还剩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有人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课本,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水。
他提著箱子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老师。”
他转过身。
陈灵儿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著那本分子生物学,书不再夹在胳膊底下,而是用两只手端著,像是端著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的表情和上次在楼梯上拦住他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不太確定的东西。
“什么事?”陆慎行问。
“您那个接试管的动作,练了多久?”
陆慎行看著她,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有別的班的学生经过,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差点撞到陈灵儿。
她侧了一下身,让过去了,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陆慎行的脸。
“不是练的,手稳是天生的。”陆慎行隨口解释道。
说完他便提著箱子走了。
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陈灵儿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紧了一下,又鬆开了,但蹙起眉头却没有放鬆。
……
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往马克杯里倒咖啡,看到陆慎行进来,朝办公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孙老师给你的,放在你桌上。”
陆慎行放下手提箱,看到桌上多了一张列印纸,上面是孙建国工整的手写笔记。
標题是“听课反馈”,下面列了三条优点和一条建议。
优点写得很具体。
“板书设计合理,图文结合”、“语言简练,无废话”、“实验演示直观,激发兴趣”。
建议只有一句话:“提问时可以多给中等生机会。”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教材里。
方晴端著咖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教材封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陆老师,你是不是每个学生叫什么名字都记住了?”
“差不多。”
“三班四十多个人,你才上几节课?”
“四节。”
事实上,陆慎行拿著花名册点一遍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晴喝了一口咖啡,被烫得嘶了一声,放下杯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你知道吗,有些老师带一个班带了一个学期,学生名字都叫不全。你倒好,四节课全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班有个叫陈灵儿的,你有没有印象?坐最后一排的那个短头髮女生。”
陆慎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全校第一,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每次大考都是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你跟她说什么她都能接住,知识面特別广。独丘中学这种学校,能拿全校第一的学生,放全市也是前十的水平。就是……人有点傲。”
方晴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陆慎行,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家里有钱,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青天市一半工地的沙子水泥都是她家供的。她妈更厉害,是我们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你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脑子还比別人好使,能不傲吗?”
陆慎行翻教材的手停了一下,但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方晴不可能注意到。
“她前几任任课老师都跟我吐槽过,说这学生不好教。不是她不听话,是她太聪明了,你讲的东西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有没有含金量。你要是讲错了,她不当面指出,但她会在课后去找別的老师確认,然后下一次课就再也不看你了。”
方晴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把咖啡端起来吹了吹。
“但你好像还没被她淘汰。”
陆慎行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隨后他把教材翻到了下周要讲的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做了一个记號。
方晴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端著咖啡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
下午第二节课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越来越习惯这间实验室了。
每天下午来一趟,开门,反锁,打开培养箱,拿出培养皿,观察十分钟,记录,放回去,锁门。
整套流程像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一样標准化,每步都落在固定的时间点上。
今天他把培养皿拿出来的时候,黑色异形和昨天一样,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绒毛状突起。
它安静地躺在培养皿底部的琼脂表面,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凸起微微翘著,像是在嗅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陆慎行把手伸到培养皿上方,悬停在那里,距离黑色异形大约五厘米。
他的手掌和黑色异形之间隔著一段空气,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整个人的身体处在一个高度可控的静止状態。
黑色异形的末端凸起缩了一下。
不是弹跳,不是剧烈扭动,只是那个凸起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重新伸展开来。
它没有逃跑,没有应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这是在感知?
应该是。
陆慎行越来越確定这一点。
这东西在感知他的手,他手心的温度,他皮肤散发出来的某种信號,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信號。
他把手收回来,后退了一步。
黑色异形在培养皿里不动了,连那种缓慢的蠕动都停了,像一块真正的死物,安静地、耐心地等待著什么。
他拿出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第二天,无变化。在我面前仍无明显应激反应,原因不明。”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这个抽屉是实验台下方的一个小抽屉,他上周从总务处领了一把小掛锁,把抽屉锁上了。
钥匙和实验室的钥匙串在一起,三把钥匙:家门、实验室、抽屉。
临走之前,他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检查了门锁,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实验楼后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旧居民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错落有致,几只鸽子站在屋脊上,咕咕地叫。一切正常。
他锁了门,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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