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著一辆白色的巡逻车,车顶上那个蓝色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短头髮,白衬衫扎在腰里,正低头看手机。
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肩膀,但那个站姿他认得。
竟然是邰锦玉。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朝著实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脸在阳光下半眯著眼,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目光方向很明確。
不是在隨便看风景,是在看这栋楼。
陆慎行站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窗帘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只留了一条两厘米的缝隙。
邰锦玉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白色巡逻车的发动机响了一声,缓缓驶离了校门口,拐进梧桐道,车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后面。
陆慎行站在窗帘后面,一直等到那辆车的引擎声完全听不见了,才从窗户边离开。
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沿著梧桐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浅蓝色的衬衫被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钥匙串上慢慢摩挲。
邰锦玉来了。
不像是路过,更像是特意来的。
校门口没有红绿灯,没有事故多发路段,没有需要巡逻的任何理由。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谁?
我吗?或者……这栋实验楼。
他不由想起之前纸篓里的那张纸条。
……
晚上回到家,沈嫣然正在客厅里跳舞。
当然,不是正式地跳,只是练习。
她穿著一条黑色的紧身舞蹈裤和一件白色的宽鬆t恤,头髮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赤脚站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电视机开著,屏幕上是一个舞蹈教学视频,一个穿红色舞裙的女人在做某个扭胯的动作。
沈嫣然对著电视,跟著做,动作专注,表情严肃,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陆慎行换了鞋,从她旁边经过,去厨房倒水。
沈嫣然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定在电视屏幕上,嘴里默念著什么,像在记动作的要点。
她在做一个旋转接下腰的动作,旋转的轴心偏了一点,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蹌了两步,膝盖磕在了茶几的边角上。
她嘶了一声,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没事吧?”陆慎行端著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没事。”沈嫣然直起腰,揉了揉膝盖,重新站到客厅中央。
她把电视往回倒了几秒钟,重新播放那个旋转接下腰的动作。
这一次她站稳了,旋转的轴心对准了,下腰的时候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陆慎行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水,看著她做完这个动作。
沈嫣然的下腰,双手撑地,整个人的脊椎弯成了一个向后的c形。
她的头朝下,脸对著厨房的方向,倒著看了他一眼。
这个姿势让她的瞳孔在眼眶里的位置发生了变化,眼白比平时多了很多,看起来像是一只倒掛的蝙蝠。
除了展现一下身体的弧线,还有何意味?
无趣。
他摇摇头放下水杯,回了房间。
锁了门,坐在书桌前,他没有马上打开抽屉看那条剩下的黑色异形。
他先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监控app。
自从周六熊孩子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每天都会检查一遍房间的监控回放。
没有异常。
沈嫣然每天半夜还是会来,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腹部,持续十到二十分钟,然后离开。
监控里她的表情在夜视模式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湿度,一样的时间间隔,一样的离开路径。
这种独特的梦游方式,习惯就好。
而且总比梦成堂吉訶德,每晚跑出门发癲要安全一些。
晚上十一点,沈嫣然还在客厅里跳舞。
音乐声不大,但那种低频的节奏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缓慢地呼吸。
陆慎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意,於是坐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原主的,配置很高,桌面乾乾净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paper”。
里面是原主硕士期间读过的论文,分门別类,整整齐齐。
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栏叫“tools”,点开是一串他看不懂的连结和书籤。
原主一百五十的智商在这些东西上体现得很彻底。
他花了一个下午摸清了原主在网上的活动轨跡,发现这个天才少年在暗网里有个身份,技术能力足够让他在大多数网络空间里来去自如。
陆慎行虽然不是顶级黑客,但他前世经营那个蜥蜴人论坛的时候,该学的掩护手段一样没落下。
加上原主留下的这些工具,在网上偽装身份足够了。
他开了代理,跳了三个节点,確认追踪不到来源之后,打开了几个搜寻引擎。
关键词他早就想好了。
“黑色捲毛蠕动”。
“瞳孔竖线人”。
每一个搜索结果都成千上万,绝大部分是垃圾信息、恐怖故事、精神疾病的描述。
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帖子。
標题:“我未婚夫最近总在半夜站在床边看我,眼睛像蛇”
发帖人:欣然神往
时间:三天前
內容:“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了,准备下个月订婚。
但从上个月开始,他变得很奇怪。
白天还是原来的样子,对我挺好的,但一到晚上,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他站在臥室的窗户前面,背对著我,一动不动。
我叫他,他过好几秒才回头。
最近这几天更嚇人了,他站在床边看著我,就站在我这一侧,低著头,眼睛在黑暗里反光。
我打开手机照了一下,他的瞳孔是竖著的,像蛇一样。
我嚇得尖叫,他就转身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像没事人一样问我昨晚怎么了。
我不敢跟他提这事,我怕他打我。
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真的好害怕。
底下有六条回復,大部分是“分手吧”、“报警吧”、“你確定不是做梦?”之类的话。
发帖人没有回覆任何一条。
陆慎行把这条帖子保存了网页,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又一条。
標题:“我爸去年开始变了,我妈每天晚上都在哭”
发帖人:何日火
时间:一周前
內容:“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就发在这里试试。
我爸以前是个很好的人,脾气好,对我妈也好。
但从去年开始,他像变了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慢慢长出来。
他变得容易发火,动不动就摔东西。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隔三差五在深夜打我妈。
我听到我妈在房间里嗷嗷叫,那种叫声很嚇人,不是疼的那种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呻吟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她身体里捅。
我每次听到都去拍门,问怎么了,但每次都是我妈在门里面说『没事,你快回房间』。
有一次我听到她说『要死了要死了』,我使劲拍门,她后来开门了,脸上有泪痕,但身上没有伤。
她跟我说是闹著玩的。
闹著玩会喊要死了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復有十几条,有人建议报警,有人说是家暴,有人问发帖人是不是平时很少看岛国电影。
陆慎行盯著“何日火”的帖子看了十几秒钟。
隨手哑然失笑。
不过想了想,还是將帖子保存。
他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十几页,看到了一条標题很长的帖子。
標题:“最近经常撞邪,有没有同样经歷的兄弟加个好友详细交流”
发帖人:辨刑金刚
时间:五天前
內容简短得不像一个求助帖:“如题。最近一个月遇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具体不方便在这里说。留下联繫方式,私聊。”
陆慎行点开了这个人的主页。
主页里没有任何动態,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片: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某个阳台上,背著双手,仰望远方。
虽然像素不高,但照片不算模糊。
陆慎行把那张照片放大,敏锐的注意到头像中人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浅色的伤痕,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盯著那道疤痕看了两秒钟,他心里忽的一动。
这人该不会是……霍小刚吧!
上次两人在校门口见面,霍小刚想要问他关於报案的话题,被他搪塞过去。
而霍小刚开著车离开前,將手笔搭在车窗下缘,陆慎行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就是霍小刚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痕。
虽然当时陆慎行並未放在心上。
但此刻两相对照之下。
霍小刚的伤疤和眼前电脑里这个头像里的伤疤,在位置、形状、长度都几乎一毛一样。
暱称辨刑金刚。
辨刑。
辩刑?
辨別刑罚?
治安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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