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洁的身体抖了一下,幅度不大。
但陆慎行站在她斜后方,能看到她肩膀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收紧。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不会是……尸臭吧?”
白梦洁此时也闻到了一些,但不能分辨。
那味道不是门板本身散发出来的,而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像是把一块抹布放在潮湿的地方闷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腐败的甜味,但甜味底下还有一层更刺激的东西。
不是酸,不是氨,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分解时才会產生的气味。
吴勇诚则摇了摇头。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的那些深色痕跡上。
“不是尸臭,我干了二十年刑侦,尸臭不是这个味。人的尸体腐烂之后散发的主要是尸胺和腐胺,那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能从鼻腔一直钻到脑子里的味道,跟这个味道不太一样。”
白梦洁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表情顿时轻鬆不少。
但陆慎行一边用手扇了扇味道,一边开口道:“这其实也是一种尸臭,只不过不是人的尸臭,是动物的尸臭,並且不止一种动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半分犹豫。
像是在手术台上,当你確定一个诊断的时候,就不会犹豫。
过道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的那种安静。
吴勇诚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了下来,转过身,看著陆慎行。
他看陆慎行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隨意,是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目光。
“陆老师,你是教生物,你继续说说看。”
陆慎行点点头,隨后目光落在门板的下缘,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气味从那条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穿过过道里所有人的鼻腔,钻进他们的肺里。
他把那些气味的层次在脑子里拆开,一层一层地剥,像在手术台上剥离粘连的组织。
“老鼠,至少有一只,腐烂程度在三周到四周之间。还有猫,腐烂程度应该和老鼠差不多。这两种气味的挥发性脂肪酸成分不一样,老鼠的主要是丁酸,猫的含有更高比例的戊酸,所以闻起来一个有奶酪味,一个更接近汗味。”
他停了一下,把气味的底层又剥了一层。
“还有一种,不是嚙齿类也不是猫科,气味介於两者之间,不太好判断。这种动物的气味带有一种独特的辛辣感,在腐烂的中后期会释放出大量的硫化物,闻起来有一点点像臭鸡蛋,但比臭鸡蛋更复杂。”
他说完了。
过道里没有人说话。
白梦洁的嘴唇微微张著,眼睛看著陆慎行的侧脸,似乎是没想到陆慎行这么厉害。
而邰锦玉看向陆慎行的目光,则有些亮晶晶。
就在这时,久未开口且一直很安静的年轻治安员周毅,双眼突然眯了起来。
他的眼瞼本来就偏窄,眯起来之后几乎成了一条线,只有瞳孔中间的那一小点反光透出来。
他看著陆慎行,下巴微微抬起,下頜的肌肉绷得很紧。
“只是闻到味道,就能判断出这么多?还能精確到腐烂了几周?陆老师,你这鼻子比我们局里的警犬还灵。”
陆慎行听出了那层意思。
怀疑。
不是合理的怀疑,是一种带著情绪底色的怀疑。
如果是吴勇诚吴队长说这句话,他还尚能理解。
因为前世他遇到过搞刑侦的人,性情和思维被工作磨礪的经验老道的同时,也会在伴有一些神经质,看谁都像嫌疑人。
但周毅的语气,给他的感觉像是在阴阳讽刺。
至於缘由……
陆慎行瞥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邰锦玉,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
所以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和周毅互瞪,而是目光仍然落在门板上,像是在认真地研究那些深色痕跡的分布规律。
这时过道外面传过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厨房的方向跑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急,到了过道口才慢下来。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手里正拿著一把钥匙。
显然,对方是后勤处的人。
中年女人把钥匙递给了白梦洁,並说道:
“白校长,备用钥匙我送来了。这是庆东强当初报备的时候交到后勤的,一直放在档案袋里。”
白梦洁接过钥匙,转交给吴勇诚。
吴勇诚接过钥匙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顿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后,便把钥匙对准锁孔。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过道里响了四圈,咔嗒一声,锁舌退回了锁体。
吴勇诚没有马上推门。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技术员,技术员点了点头,手里拿著相机,做好了拍摄的准备。
隨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周毅和邰锦玉,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门的两侧,手放在腰间的位置。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梦洁和陆慎行,意思是让他们退后。
白梦洁往后退了两步。
陆慎行则护在白梦洁身前,实在足尖轻抬,做好了隨时溜之大吉的准备。
咔!
吴勇诚推开了门。
然而没有想像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没有暗红色的血跡在地面上蔓延。
更没有任何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躺在房间的正中央等待著他们的目光。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只有门打开之后从过道里透进来的日光灯照亮了入口的一小片区域。
陆慎行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从明到暗的適应,他看到了……黑色。
地面上全是黑色。
不是油漆泼洒之后的那种均匀的黑色,是一种粘稠的、半流动的、像是某种胶体物质被从高压容器里喷射出来之后,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了的放射状痕跡。
黑色的泥状物从房间的正中心向四周喷溅,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状纹理,在墙面上则是从上往下流淌的泪痕状痕跡。
天花板上也有,黑色的斑点密集地分布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像一张倒掛的豹皮。
整个房间像是打翻了一个巨大的墨水瓶,墨水不是从瓶口流出来的,而是从瓶子內部炸开的,把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涂了一层半乾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黑色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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