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自己追的同人漫画的更新进度的念头,在芭芭拉脑子里飘过去的时候,食堂里终於响起了第一声吸溜声。
很响。
响得非常没有尊严。
一个瘦得身上外套像掛在衣架上的男孩蹲在长桌旁边,左手死死按著餐盒,右手拿著一次性叉子,叉子用得像铲车,三下两下就把意面,鸡肉,土豆泥混成一团往嘴里塞。
他的脸颊鼓起来,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
旁边有人提醒他慢点。
他没理。
哥谭东区的孩子对“慢点”这两个字有天然的不信任。
你慢点,饭就没了。
你慢点,排在后面的人就上来了。
你慢点,世界就会把你那份东西端走,然后告诉你下次早点来。
所以他吃得像是在和整个城市抢时间。
吃到一半,他忽然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韦恩这狗东西。”
芭芭拉的手停了一下。
陈默在旁边把饭盒从包里重新拿出来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从一个嘴里还塞著韦恩基金会补助餐的孩子嘴里冒出来,画面多少有点哥谭式宗教荒诞。
像一个人在教堂领完圣餐之后,低头骂上帝麵包太干。
那个男孩没有停。
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肉汁,眼眶还红著,声音沙哑。
“说好了有午饭和晚饭,结果呢?要不是今天闹起来,这些饭是不是又要留给那些穿西装来拍照的人?布鲁斯韦恩不是很有钱吗?他妈的他少买一块表,够我们吃多久?”
旁边一个女孩把胡萝卜拨到餐盒角落,冷冷地接话:
“你骂轻了。人家新闻里说的是『每个孩子都应该拥有未来』,未来呢?我现在只看见一块鸡肉,还是摔地上摔出来的未来。”
“这饭本来就该给我们。”
另一个男生把餐盒抱得更紧,像抱著遗產。
“別搞得我们占了他多大便宜一样。他答应的。昨天社区站的人说得清清楚楚,来上学,管饭。我们来了,饭呢?现在吃上一口还得谢谢他?我谢个屁。”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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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男孩咽下一大口饭,噎得眼泪都快出来,还是硬著脖子说:
“韦恩请客,不是韦恩施捨,请客还让客人在门口饿半天,这叫没家教。”
这句话过於离谱。
离谱到陈默差点肃然起敬。
在哥谭贫民区,一个可能连自己父母在哪都说不准的小孩,正在指责布鲁斯韦恩没家教。
这件事要是传到韦恩庄园,阿尔弗雷德可能会先优雅地沉默三秒,然后把银质餐刀磨得更亮一点。
芭芭拉皱著眉。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见那个骂得最凶的男孩,说完之后把餐盒里最后一点酱汁都用叉子刮乾净了。
塑料叉子刮在餐盒底部,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某种非常廉价的审判槌。
他没有感谢。
他也没有幸福。
他只是终於没那么饿了。
这看起来很混蛋。
但在哥谭,混蛋有时候只是一个人恢復体力后的第一种生命体徵。
食堂另一边,中產学生的桌子也开始响了。
是压低声音的抱怨。
那边的学生穿得明显乾净很多,衣服外套没有破洞,鞋子虽然不是昂贵到能被抢的限量款,但至少鞋带是完整的。
说他们是中產其实是说高了,只不过是一帮还能供的起学生上学但又交不起私立高中昂贵学费的工薪阶级家庭的孩子罢了。
一个棕发男生把餐盘推远了一点,表情像有人把垃圾袋放到了他课桌上。
“太噁心了。”
他看著食堂另一头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人,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他们吃饭像动物一样。”
旁边的女生立刻压低声音:“別这么说,被老师听见又要说我们歧视。”
“我说事实也叫歧视?”
棕发男生冷笑。
“他们今天第一天来,教室里就有人带刀。午餐时间差点打起来。以后呢?我们还要不要上课?我妈送我来学校是为了让我考大学,不是为了让我跟东区街头流浪儿童一起参加飢饿游戏。”
“韦恩基金会到底在想什么?”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已经有家长群的消息在刷。
“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一群街头问题儿童塞进学校,就算拯救哥谭了?这又不是电影。”
有人接了一句:
“电影里至少有分级提示。”
桌边响起几声很轻的笑。
笑声確定了他们属於同一个种群。
棕发男生越说越顺。
“我爸每年缴税,我妈还给学校捐过实验室设备。现在呢?学校午餐预算被这些人吃掉,老师上课还得先处理他们打架、偷东西、卖药。那我们算什么?普通学生就活该被牺牲?”
“我听说他们还有晚餐。”
女生皱眉。
“我们都没有。”
“废话,人家穷啊。”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
“穷就是万能通行证。穷就能插队,穷就能被基金会照顾,穷就能把学校弄得像收容所。我们要是抱怨一句,就是没有同情心。”
“我不是没有同情心。 ”
戴眼镜的女生立刻补了一句。
这句话很重要。
非常重要。
在中產阶级的语言系统里,这句话相当於保险丝。
先说“我不是没有同情心”,后面就可以接任何东西。
“我不是没有同情心,”她又重复了一遍,像给自己盖章,“但帮人也要有边界吧?为什么不是给他们单独建学校?为什么要影响我们的学习环境?”
“因为韦恩先生需要新闻照片。 ”
棕发男生说。
“把穷孩子和普通孩子放在同一间教室里,拍起来多好看啊。 標题我都想好了:『哥谭未来,没有阶级之分』。 ”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可笑死了。 阶级当然有。 不然他怎么不来这里吃饭?”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安静了一点。
因为这句话说得太像真话。
真话在学校里通常比脏话更危险。
芭芭拉站在两个世界中间。
左边是吃得满脸都是酱汁、嘴里骂布鲁斯韦恩不给够的穷学生。
右边是把餐盘推远、骂布鲁斯韦恩把街头垃圾塞进来的中產学生。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们都很真诚。
穷学生是真诚地觉得布鲁斯韦恩欠他们一顿饭。
中產学生是真诚地觉得布鲁斯韦恩欠他们一个乾净安全的学习环境。
两边都没有觉得自己错。
两边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理直气壮,逻辑闭环,证据充分。
而布鲁斯韦恩站在哪里?
站在所有人的靶心上。
陈默靠在她旁边,低头扒了一口饭。
芭芭拉看他。
陈默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表情很认真。
“鸡肉有点柴。”
芭芭拉:“……你刚才不是说要把饭带回去给你家小狗吗?”
“我想了想,”陈默又吸溜了一口意面,“它还小以后吃的机会还多,我就不行了,我比它大了十多岁啊,让让老年人吧。”
“你和一个没满一岁的狗抢吃的你好意思吗?”芭芭拉精准提取出俏皮话里有用的信息。
“我也饿啊,说的像是我吃得起正常的饭一样。”
陈默又看了看左边,再看右边,声音压低。
“哥谭嘛,穷人骂他饭给得晚,中產骂他饭给错人,老师骂他项目给得急,保安骂他增加工作量。布鲁斯韦恩,哥谭大型公共许愿池,投不投硬幣都能骂两句。”
芭芭拉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们不该骂?”
陈默想了想。
“我觉得他们都该骂。”
芭芭拉皱眉。
陈默用叉子戳了戳餐盒里的土豆泥。
“饿肚子的人骂出饭晚,这很合理。想安静上课的人骂环境变差,也很合理。老师工资没涨工作量翻倍,骂两句更合理。家长花了钱或者交了税,觉得自己孩子被影响,也合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最不合理的是,最后只有站出来做事的那个被所有人骂...別用这种表情看著我你才是哥谭本地人,我刚来哥谭没多久。”
虽然八岁就来到哥谭但是一直在念寄宿学校和外界基本零交流的芭芭拉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不是玩笑。
陈默也没有继续说。
因为这句话太像正经话了,说多了影响他的阳光开朗人设。
食堂门口有几个学生已经拿著手机开始拍。
他们拍穷学生吃饭。
拍地上那几盒摔烂的热餐。
拍工作人员惨白的脸。
拍芭芭拉站在窗口旁边发饭。
也拍陈默。
陈默非常自然地往旁边一缩,把半张脸藏在一根柱子后面,动作流畅得像经验丰富的通缉犯,或者怕暴露身份的蒙面义警,例如蜘蛛侠什么的。
芭芭拉瞥他。
“你躲什么?”
“我害羞。 ”
“你刚才可不像害羞。 ”
“我阶段性害羞。 ”
芭芭拉懒得理他。
十分钟后,第一条视频出现在校园內部匿名论坛上。
標题是:
《韦恩基金会午餐系统第一天翻车,特困学生食堂抢饭现场》
这个標题不完全准確。
但很哥谭,很符合新闻学,他都没瞎编,甚至真的符合新闻三要素,已经很不错了好吗?
再说了,准確性在哥谭新闻传播体系里属於奢侈品,和新鲜蔬菜,心理健康,没有弹孔的校车座椅差不多。
二十分钟后,第二条视频换了一个標题。
《东区第七公立中学混乱午餐:普通学生权益谁来保障?》
三十分钟后,第三条视频截掉了前因后果,只保留了一个瘦小男孩狼吞虎咽、另一个中產男生皱眉后退的画面。
配文是:
布鲁斯韦恩的教育平等实验,正在撕裂我们的校园。
一个小时后,家长群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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