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看著报纸,声音低了些。
“我不喜欢有孩子在哥谭的夜里玩命。”
戈登说:“哪怕他救了很多人。哪怕他做得很好。哪怕他可能比大多数成年人都勇敢。”
他嘆了口气。
“可孩子不应该站在枪口前面。”
陈默轻声说:“也许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能做点什么,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戈登看向他。
陈默立刻抬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我是说,从报纸分析。”
芭芭拉眯起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认真读报纸了?”
“从我发现报纸可以垫桌子开始,我们学校的桌子八成都是坏的,同样作为一个认真爱学习的好学生,你知道用那个破桌子写字有多难受的。”
戈登把报纸放到一边。
“如果你们在学校听到和他们有关的危险传闻,离远一点。”
他看著芭芭拉,又看向陈默。
“你们都是学生。学生应该做的事,是上课,吃饭,考试,偶尔抱怨作业太多。”
陈默诚恳地说:“这个我擅长。”
芭芭拉:“抱怨作业?”
“吃饭。”
戈登点头:“那正好。今晚食物很多。”
陈默看向厨房。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庄严。
“放著吧。”
戈登:“什么?”
陈默把袖子挽起来,走进厨房。
“我相信我的厨艺。”
陈默一边说著一边找到了围裙给自己戴上,开始准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餐正餐。
戈登看向芭芭拉。
芭芭拉解释:“他说自己会做饭。”
戈登问:“你真的会?”
陈默已经开始检查食材。
他看起来非常自信。
自信到让人害怕。
“当然。”
芭芭拉小声说:“他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都会出事。”
陈默转头:“誹谤。”
“事实。”
“我做饭非常强。”
“你连厨房纸在哪里都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秒。
“强者不拘泥於工具位置,这只能表现我对你家不熟,不了解白人做饭的工具。”
戈登站起来,走到厨房边。
“需要帮忙吗?”
陈默看了一眼戈登。
又看了一眼芭芭拉。
再看了一眼桌上的派和外卖。
他忽然明白了。
戈登不是不信他。
戈登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正在用非常委婉的方式確保今晚不会发生厨房爆炸案。
这份父爱非常沉重。
沉重到陈默决定尊重它。
“您可以帮我把洋葱递一下。”
戈登递给他。
“谢谢。”
“刀慢一点。”戈登提醒。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
他已经非常努力地控制力道了。
毕竟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非常不適合在普通人厨房里自由发挥。
切土豆时不能把案板切穿。
开罐头时不能把罐头捏成铁饼。
拧水龙头时不能把整个水龙头从墙上拔下来。
做一个普通人,真的很考验超级英雄。
芭芭拉靠在门边看他。
“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在拆炸弹?”
陈默:“因为做饭很严肃。”
“你在给胡萝卜削皮,不是在处理核弹。”
“你不能歧视胡萝卜!”
戈登把外卖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保险起见,外卖也留著吧。”
陈默回头:“戈登先生,您这是对厨师的不信任。”
戈登很自然地说:“这是警察的风险管理。”
芭芭拉:“我支持风险管理。”
陈默痛心疾首。
“你们会后悔的。”
半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了香味。
属於大洋彼岸的食物的香味。
属於正常人类的一餐,营养均衡的食物的香味。
芭芭拉原本抱著怀疑態度坐在餐桌边,闻到味道后,表情稍微变了。
戈登也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陈默端著一锅热腾腾的燉菜出来,表情平静,眼神骄傲。
“请。”
芭芭拉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沉默。
陈默盯著她。
“怎么样?”
芭芭拉又尝了一口。
“还行。”
陈默:“还行?”
“比我预期的好。”
“你预期的是什么?”
“厨房完整就是胜利。”
戈登也尝了一口。
然后点头。
“很好吃。”
陈默立刻看向芭芭拉。
“听见了吗?权威评价。”
芭芭拉:“我爸只是善良。”
戈登:“不,是真的不错。”
陈默挺直背。
“谢谢戈登先生。您是这个家里唯一公正的人。”
戈登把派切开,给两个孩子一人分了一块。
窗外哥谭依旧冷。
.....
北岸旧城区外,一座早就被市政府忘在档案夹里的废弃游乐园,正被一束手电光重新从黑暗里翻出来。
那地方曾经有个非常童话的名字,快乐谷游乐园。
当然,在哥谭,任何叫“快乐”的地方最后通常都会变成刑侦现场。
尤其是某个自称最喜欢笑容和快乐的小丑出现后。
铁门上掛著锈蚀的锁链,招牌歪了一半,彩色灯泡早就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字母在风里晃荡。
夜风一吹,破旧gg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拍恐怖片都不需要再造景。
领路的男人举著手电,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他穿著一身廉价西装,皮鞋踩在碎玻璃和枯叶上,每一步都儘量轻,仿佛怕惊醒这座死掉很多年的游乐园。
而他身后的那个人,显然没有这种礼貌。
小丑踩著夸张的步子走进来,紫色大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一边走,一边张开双臂,像是刚刚进入某个盛大的剧场。
“噢——”
他拖长声音,眼睛亮得像刚发现了糖果店的小孩。
“多么迷人的地方。破败、荒凉、没人维护,还有一股潮湿木头和绝望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闻起来像哥谭市政厅。”
领路男人乾笑了一声,笑的相当难听。
“小、小丑先生,这边请。”
“这里以前是儿童区。 ”男人抬起手电筒,照向左边一排褪色的旋转木马,“旋转木马、糖果屋、小丑气球摊,还有亲子拍照区。 ”
手电光扫过去。
木马们静静停在圆盘上,彩漆剥落,眼珠发黑,嘴角咧著固定的笑。
雨水从棚顶破洞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木马背上。
啪。
啪。
啪。
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鼓掌。
小丑停下脚步,偏著头看了它们一会儿。
“哦——”
他拖长声音,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感动的表情。
“多可爱的小马。”
男人咽了咽口水。
小丑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匹木马的脑袋。
木马的半张脸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它们看起来很开心。”小丑说。
男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觉得那几匹马看起来更像死不瞑目。
但他不敢说。
“是,是啊。”男人乾巴巴地笑了一声,“以前孩子们都很喜欢这里。周末的时候,队伍能排到外面去。”
“孩子们喜欢排队。”小丑轻声说,“大人们也喜欢。排队买票,排队上班,排队还债,排队等死。”
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
“哈。”
男人的手电筒抖了一下。
小丑却已经转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儿童区,来到一条被杂草挤满的小路。
路边立著几个卡通人物立牌。
兔子少了一只耳朵,鸭子的脑袋被涂鸦画上了血红色的叉,公主的脸被人用喷漆改成了骷髏。
男人赶紧介绍:“前面是惊险项目区。那边是过山车,右边是鬼屋,再往里还有镜子迷宫和马戏表演棚。”
“马戏表演棚?”
小丑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没人看管的火柴盒。
男人后背一凉,立刻点头:“是,是的。不过已经很多年没用了。钢架老化,顶棚也漏雨,里面的设备基本都坏了。”
“坏了好啊。”
小丑笑眯眯地说。
“新的东西总是让人紧张,坏掉的东西才诚实。它们不会假装自己还有救。”
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发表意见。
他们经过过山车轨道。
巨大的钢铁轨架盘在夜色里,像一条生锈的蛇。车厢停在半坡上,歪歪斜斜,仿佛下一秒就会带著一车不存在的游客衝下来。
风从轨道间穿过,发出尖锐的啸声。
小丑抬头看著那截悬在半空的车厢。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个穿红蓝紧身衣的小蜘蛛。
当然,不是红蓝紧身衣最重要。
虽然那套衣服確实很扎眼,像有人把正义、廉价布料和街头涂鸦一起丟进洗衣机里搅了一遍。
让小丑印象最深的,是那张嘴。
那只小蜘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至少,不是明面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披著一张老头子的皮,弯著腰,咳嗽著,像个隨时会被哥谭夜风吹散的可怜老人,拿著蝙蝠灯钓蝙蝠。
而那个小傢伙从天而降,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愚蠢又明亮的热情,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有好邻居蜘蛛侠为你服务……不收小费只收微笑。”
小丑眨了眨眼。
然后,他慢慢咧开嘴。
微笑。
多么小、又多么大的东西。
在哥谭,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可以买枪,买命,买证词,买沉默,买一个母亲忘记儿子的死,也买一个父亲亲手把女儿推出去。
但那只小蜘蛛说,他只收微笑。
真可爱。
可爱得让人想把这句话裱起来,掛在一间全是尖叫的房间正中央。
“小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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