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小声提醒。
小丑回过神,笑容还掛在脸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男人不敢问。
但小丑显然不需要他问。
“他说他喜欢微笑。”
小丑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所以我想,我应该送他一点。”
男人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继续往前。
鬼屋入口处掛著一块破牌子,上面画著吸血鬼和殭尸。
吸血鬼的尖牙断了一颗,殭尸的眼睛被雨水冲得模糊,看起来比嚇人更疲惫。
“这里以前是园区最受欢迎的项目。”男人赶紧转移话题,“全程大概七分钟,里面有机械鬼、假棺材、机关墙,还有一段突然下坠的轨道。”
“突然下坠。”
小丑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几个字。
“人生也是这样。”
男人:“……是。”
“你走著走著,以为自己终於到了安全的地方,结果脚下一空,啪——”
小丑用手比了个坠落的动作。
“你就发现,原来设计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站稳。 ”
男人感觉自己的笑容快裂了。
他现在特別希望自己不是这个游乐园的临时看守,也特別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接过那通电话。
几个小时前,有人告诉他,有一位“投资人”想看看这座废弃游乐园。
对方出手很大方。
至少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男人本来以为这是转机。
这座游乐园荒废太久,地皮虽然还值些钱,但手续复杂,债务乱七八糟,前老板跑路,后老板坐牢,剩下几个看守连工资都拖了三个月。
只要有人肯接盘,那就是好事。
直到他在门口看见了这位“投资人”。
绿色头髮。
惨白的脸。
红得过分的嘴。
那一瞬间,男人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不是等来了买家。
是等来了讣告。
“再往前就是马戏棚。 ”男人声音更低了,“不过里面可能不太安全,地板有些地方塌了。 ”
“那太棒了。 ”
小丑愉快地说。
马戏棚立在园区最深处。
红白相间的顶棚早已褪色,大片布料被风撕开,像腐烂动物张开的肚皮。
入口处的售票亭塌了一半,玻璃碎在地上,被泥水浸得发黑。
小丑站在棚外,仰头看著它。
这一刻,他的表情竟然安静下来。
没有夸张的大笑,没有疯癲的手势。
他只是看著那座破败的马戏棚,眼神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个废弃的乐园。
一个没人要的舞台。
一群被遗忘的笑脸。
真適合他。
也真適合那只小蜘蛛。
蜘蛛应该有网。
而网,当然要掛在合適的地方。
“小丑先生。 ”男人终於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看也看得差不多了。 关於收购的事情,我们可以明天联繫律师和產权方。 当然,价格方面还可以谈,只是…… 这个园区目前虽然废弃,但还是有债务和手续问题,所以……”
小丑转过头看他。
男人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半。
“所以?”
“所以……”男人硬著头皮说,“如果您真的想要买下它,可能需要先付一部分定金。 ”
“定金。”
小丑像是听到了什么美妙的新词。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
男人的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下一秒,小丑把那叠钞票塞进了旁边一只破烂售票小丑雕像的嘴里。
纸钞被潮湿的塑料牙齿卡住,露出半截。
小丑认真地拍了拍雕像的脸。
“辛苦了,老伙计。”
男人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小丑先生,您这是……”
“付钱啊。”
小丑回过头,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刚学会分享糖果的小孩。
男人看著那只雕像,又看著小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提钱,是一个非常不聪明的决定。
“当然,当然。”小丑点点头,语气温柔,“我会买下这个游乐园的。”
男人刚鬆了一口气。
小丑又说:“不过在买之前,我们应该先去找些游乐园的员工。”
风停了一秒。
男人脸上的血色也跟著停了。
“员工?”
“是啊。”
小丑摊开双手,转了一圈。
“你看,这里有旋转木马,有鬼屋,有过山车,有马戏棚,还有这么多等待重新微笑的小朋友。”
他说到“小朋友”时,声音轻得像在哄睡。
可男人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小丑先生,这里已经没有员工了。”他急忙解释,“以前的人早就走光了。现在只有几个看守,平时也不常来。设备维护没人做,售票没人,安保也没人,如果您要重新营业,需要正式招聘,还要申请安全审核……”
“正式招聘。”
小丑点点头。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听起来太慢了。”
男人退后半步。
小丑走近一步,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紧张,我的朋友。哥谭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说。
“失业的人,欠债的人,想出名的人,想杀人的人,想被杀的人,觉得生活没意思的人,还有那些明明已经疯了却还要每天装正常的人。”
小丑的手指慢慢收紧。
男人的肩膀疼得发麻,却不敢动。
“他们都需要工作。”
小丑凑近他,压低声音。
“而我,是一个非常慷慨的老板。”
远处,一盏早已报废的彩灯忽然闪了一下。
也许是线路短路。
也许是风碰巧吹动了什么。
也许只是哥谭这个破地方,终於又开始讲一个新的笑话。
昏暗的灯光在小丑脸上一闪而过。
小丑的红唇弯起,笑得温柔又残忍。
“小蜘蛛喜欢微笑,蝙蝠也应该多笑笑的。”
他说。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整个游乐园的微笑。”
“....”
“哦,刚才聊的太开心了,差点忘了,我是要微笑的乐园,我们重新討论一下招聘的人员都有谁吧?”
....
晚饭这件事,对陈默来说,意义非常重大。
重大到什么程度呢?
重大到他甚至短暂地原谅了哥谭。
锅里的燉菜还冒著热气,派被切成整齐的三角,外卖盒孤零零地摆在桌边,像一个已经失去工作岗位的备胎。
他都辛苦做晚饭了还吃鸡毛外卖啊!
陈默坐在餐桌旁,拿著勺子,神情郑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吃饭了。
不是蹲在楼顶啃如钢筋混凝土一般硬度的能量棒。
不是掛在gg牌背后喝犯罪分子友情提供的咖啡。
也不是在巷子里一边对著热狗的前主人进行思想教育,一边思考这个世界的热狗为什么能难吃得如此稳定。
这是饭。
正经的饭。
有桌子,有椅子,有热气,有人坐在对面,还有人一边吃一边吐槽他。
非常完美。
“你再用那种眼神看燉菜,我会以为你要给它写遗嘱。 ”芭芭拉
陈默认真地说:“你不懂,这是厨师和作品之间的深情对视。 ”
芭芭拉:“你刚刚还差点把胡椒粉当糖。 ”
“艺术创作需要冒险,而且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有胡椒粉是白色的,你確定那个完的正確翻译是胡椒粉?”
戈登端著杯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默立刻看向他。
“戈登先生,您笑了,说明您认可我的艺术。”
戈登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可能,我只是庆幸厨房还在呢。”
“这是偏见。”陈默痛心疾首,“我以为经过这一锅燉菜,我已经在这个家证明了自己。”
芭芭拉低头吃了一口。
“你证明了你没把我们毒死。”
陈默点头:“非常高的评价。在哥谭,活著就是五星好评。”
戈登原本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响了。
咚。
声音不大。
很正常的一声敲门。
可陈默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同时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整个人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猛地拉紧。
他的脊背一下挺直,指尖微微收紧,眼神从餐桌上的燉菜移向门口。
蜘蛛感应在脑子里爆开。
不是平时那种细微的刺痛。
也不是子弹飞来前那一瞬间的警告。
而是像有人把一整座教堂的钟塞进了他的头骨里,然后同时敲响。
危险。
极度危险。
门外站著的绝不是普通访客!
戈登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
芭芭拉也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会是谁?”她问。
戈登皱眉,伸手去摸放在一旁的外套。
陈默忽然开口。
“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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