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消失,杨川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思绪恍惚。
他意识升腾,『看见』自己倒下的尸体,胸口破了个大洞。
这视角很奇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一世的相貌,剑眉星目,算得上俊俏少年。
只见尸身鲜血喷涌,血液顺著砖缝形成蛛网般的纹路。
不对,血流的途径逐渐变得规律,在地上勾勒出了暗红色的图案。
图案杨川並不认识,只大体看得出是符咒。
这厉鬼竟以砖地为黄纸,以鲜血为硃砂,画出了一张符籙。
杨川猛地看向翠姐,只见对方身周逸散出缕缕黑雾,脸上儼然是另一副陌生的女子面孔。
翠姐两手在胸前平举,上半身诡异地扭动,像是隨波摇晃的海草,像是吐信子的蟒蛇。
见此情形,杨川猛地想起老杨曾提到的拘灵邪阵。
老杨修行的法门杂乱,醉酒时也向杨川自吹是开了灵窍习得百家之长。
杨川嘴上嘀咕老杨再牛现在不也面朝黑土背朝天,可他心里对老杨的见识毫不怀疑。
眼下这情形,怕不是厉鬼要拘他的灵。
他顿时焦急万分。
『老杨好像提到过应对之法。死脑子,快想啊。』
思绪越来越乱,这样不行。杨川强迫著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
许是这轻飘飘的状態帮了忙,他很快记起了当初的对话。
老杨曾说,这邪阵除了外力介入打断仪式,唯一的解法就是元神出窍,真刀真枪地以『灵』的形式和厉鬼拼高下。
但他一个借著法器狐假虎威的半吊子,哪里会元神出窍的术法。
杨川脑海灵光乍现:『等一下,我现在的状態不是像极了元神出窍。』
思忖间,血流汩汩,杨川尸身苍白,地面符籙逐渐拼合完整。
那黑雾顶起面孔徐徐向他压来。
杨川看著艷美异常的女子面容不断接近,意念却愈发清明,『绝不束手就擒』。
二者轰然相撞。
杨川莫名地看见了许多零碎的画面,有高宅大院的假山流水,有艷美女子对镜梳妆,有城门失火刀剑加身。
那飘飘然的感觉愈发强烈,直酥麻地他想要呻吟出声,消融著他的抵抗意志。
念头划过,『倘若被拘灵是如此这般,不如从了那美艷厉鬼。』
黑雾从翠姐身上涌出,丝丝钻入地上躺著的少年尸身。
眼前画面不断闪过,杨川甚至看到了前世的高楼大厦和今生的点滴碎片。
他看到了初临时无助的婴儿杨川,看到了得知身处清末时想要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看到了把这一切深埋心底试图融入时代的俊朗少年。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上一世浑浑噩噩猝死在牛马生活里。』
『这是老天给我重活的机会,你凭什么拿走?』
就在血符闭合前的一瞬,一切戛然而止。
杨川最后的求生意志爆发,『真刀真枪地干是吧,大家都没有肉体的束缚,优势在我。』
他奋力反抗,意念化作实质,大张著嘴开始撕咬身前的黑雾,『看是你先吞了我,还是我先吃了你。』
碎雾纷飞,屋內霎时一片混沌。
杨川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啸,那声音震耳欲聋。
“不可能,这副躯壳诞生的灵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血符籙再不得寸进,厉鬼似是陷入角力,血液漾起波纹,冒起小泡,突然沸腾般四射。
尖啸声变得痛苦,余下黑雾猛地钻回翠姐身体。
血符无以为继,不规则四散。
杨川意识骤然回落,那轻飘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地疼痛。
他想张嘴大喊,希望在寂静的夜里以此唤来其他人,却无力出声。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女声的嚎哭。
他彻底昏了过去。
......
心臟好痛,杨川奋力地抬手,摸向胸口。
“川子没死,他醒了。”
杨川听这声音好耳熟,像是马家窝棚的老村长。
他挣扎著要坐起,旁边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扶他。
杨川这才看清,屋子里满满登登地站著不少人。
老杨窝在一辆木板推车上,独眼泛著泪花,怔怔地盯著他。
杨川看向身边的炕上,躺著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三叔三婶。
三叔三婶也看向他,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三叔三婶,你俩没死?”
“川子,你没死?”
三人异口同声。
“川子,你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老杨的声音低沉浑厚。
杨川扭头看向老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从厉鬼手下逃命,又怎么死而復生的。
正当此时,翠姐端著铜盆毛巾,从屋门口进来。
老杨打破沉默:“一个时辰前,小翠哭喊著跑出来找人,她说醒来就看见你倒在地上,到处是血,你三叔三婶也歪倒在炕上,黄皮子却没了踪影。”
杨川斟酌了一下,依老杨的本事,哪怕看不出是厉鬼生的事,也该知道不是黄皮子作的妖,如今黄皮子三个字却咬得格外重。
他当下明白了暗示,开口解释给屋里的眾人听:“下午三婶来求我爹点香,我爹他行动不便,就让我来把黄皮子惊走,我到了之后跟那东西打了一架,它最后逃了。”
老村长一拍桌子:“真该叫黄大仙管管它这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
东北不少出马弟子供著的就是胡黄常莽(狐狸,黄鼠狼,长虫,蟒蛇)四位教主。
杨川知道,老杨虽走的不同路,村子里信这些的却有不少。
他们相信得道了的是大仙,寻常精怪是徒子徒孙,大仙不会害人反而会保佑上供的信徒,做坏事的是少数误入歧途的后代。
他刚摸了胸口,没摸到伤,三叔三婶还喘著气,小翠也行动如常。
那他就得给地上那一大滩未清理乾净的血跡一个解释了。
杨川衝著地上扬了扬下巴:“那东西受了重伤,算是替大仙教育过了。”
“川子真是好样的。”
“哎哟,虎父无犬子啊。”
“老杨后继有人了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竖起大拇指。
老村长拍手,长出了一口气:“行了,既然惊走了黄皮子,老三一家也没事。大家散了吧,都回去睡觉,別误了明天的收成。”
老杨乾咳两声,衝著杨川招了招手:“看你没什么事,下地推我回去了。”
乡亲们不懂斗法的事,只知道杨川安然无恙地醒来,不作他想,提著灯笼鱼贯离开。
杨川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老杨到了,他就有了主心骨,便推著老杨往外走。
只是经过翠姐时二人对视,杨川在她眼底隱约看见了点点黑雾。
木轮滚过土路吱呀作响,杨川穿著昏迷时被换上的乾净衣服,秋风微凉。
“我探过鼻息,你分明没气了。”老杨声音有些沙哑。
杨川交代起发生的事,隱去了厉鬼尖啸时的话,他觉得那或许和他的穿越有关。
老杨是他最亲的人,但前世的存在是他心里最深的秘密,不愿任何人知道。
“那厉鬼竟懂得拘灵阵,如此强横的厉鬼怎会在最后时刻偃旗息鼓?”
杨川不知道作何解释,只好搪塞:“可能是学艺不精,临时抱错了佛脚。”
老杨隨著板车摇晃,烟锅在夜里忽明忽暗。
斟酌了良久,老杨最终开口:“你从小没读过书,却知礼明事...回去教你分断阴阳的本事,你改口,以后叫我师父吧。”
杨川是马家窝棚老村长在后山捡回来的。
十五年前老杨经过村子,机缘巧合救了一个村里人,老村长就把杨川交给老杨收养。
一是为了报答,给独身的老杨续香火,二是为了拴住这位能人义士。
老杨飘零半生也累了,乾脆在马家窝棚落脚,凭著一身本事和木匠手艺在村里生了根。
这些事儿老杨压根没瞒著杨川,在他小时候就一字不落地提起过,杨川作为异世来客,也没起过寻亲的心思,两人便就此相依为命。
老杨总说大本事需要大代价,三残五缺之人才能学分断阴阳之术。
杨川不知道他这次缺了什么,是心吗?可人丟了心怎么还能活著。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甚至没有疤痕,就是有些,空落落的。
“好的,爹。那我以后叫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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