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一八事变

    木板车拐进杨家小院,杨川背著老杨进了东屋。
    “你说你走的时候,察觉到厉鬼还在小翠身上?”老杨平躺在炕上,任由杨川用热毛巾擦脚。
    “我也看得不真切。”
    “厉鬼要是没走,怕是还会害人。眼下我这老骨头不中用,还是得靠你。”
    “靠我?可是爹,师父,我还没来得及学艺呢。”
    “你去把西屋柜里的那只樟木箱拿来,现在就给你立香堂。”
    时近夜半,杨川翻找出厚实的樟木箱子,搬起就走。
    他突然觉得力气比往日里大上少许,再一琢磨,刚才在回来路上也不曾觉得疲累。
    暗自嘀咕著,他回到东屋打开箱子。
    符纸、香碗、厚厚两摞古书,还有一柄短剑。
    剑身精巧,连嵌著五枚铜钱,护手泛著紫铜光泽,剑柄以鸡翅木製,尾端绑著一缕红穗。
    “这是你师祖的供剑,时间紧,来不及给你重製一把了。”
    杨川按著老杨的指示,在炕桌上按顺序摆好符纸,铜钱短剑放在中间,又在身前摆好香碗。
    “我们这一脉,走的是供养法器的路子,主杀伐。古籍记载,门中大成者,法器一出,阎罗让路。”
    “师父,这世上,真有阴差阎罗?”
    “你既见过鬼灵精怪,怎得认为没有魑魅魍魎。”
    老杨撑著身子坐起:“脱掉上衣。”
    杨川乖乖听话,他低头看向左胸,没有伤疤,心口的皮肤很是光洁。
    老杨並指沾满硃砂,开始在杨川身上撰画符咒。
    符咒自脐下三寸起,布满两臂和前胸后背,直至盘內的硃砂用尽,胸口的敕令刚好写完。
    杨川扫视著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篆体小字好像扭动了起来,晃得他直眼晕。
    他正要偏头闭目,灼烧的疼痛突然从胸口开始蔓延。
    杨川定睛一看,那些硃砂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爭先恐后地钻进了他的皮肤。
    正当此时,老杨的呢喃声响起:“世间本该阴阳两隔,但邪祟夺了来阳间的蹊径,在生人的世界为非作歹。好在上天也给凡人留了一条活路,允我们用等价之物去换取反击的权与力。”
    符籙入体带来的疼痛不亚於撕心裂肺,杨川浑身颤抖,根本听不进去老杨的话,只求这一切赶快结束。
    只见老杨两手结印,符纸无风而起,转瞬自燃。
    老杨灰濛的瞎眼在火光中变得通红一片,他探火取出铜钱短剑,抬手一甩。
    短剑衝破火光,直直没入杨川心口。
    杨川瞪大了眼睛,看见这一幕不敢置信,他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还能站著,两手猛地抓住剑柄,奋力向外拉。
    与此同时,那些活过来的符籙小字,竟在皮肤下蠕动著一股脑地涌向心口。
    剑身一寸寸离体,隨著被拉出来的竟然还有半数符籙。
    铜钱短剑被杨川完全拔出,血流还来不及喷涌,胸前的敕令蠕动著缩小,盘踞在伤口处。
    桌上符纸刚好燃尽,一缕天光透过窗户纸照进东屋。
    老杨仰躺在炕沿,那只瞎眼鲜血直流。
    ......
    杨川一大早按著老杨的吩咐去探过翠姐,隨后便去了地里收穀子。
    老杨说,那厉鬼受拘灵阵反噬,昨夜既选择了隱忍,必是在休养生息,白日朗朗,不怕它突生事端。
    今天先假装一切如常,老杨负责在屋內布好陷阱,晚上让杨川想个由头,引它入阵。
    杨川一夜未睡,早上连饭都没吃又在田间干了一上午,竟然丝毫不觉得累。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立香堂不会带来夸张的精力,这反倒像是那一场撕咬的增益。
    还有心头结结实实的那一剑,哪怕厉鬼吞心是拘灵阵的幻象,那一剑的伤口可是还在。
    他不敢细想,只是埋头挥著镰刀,穿越是真的,鬼怪也是真的,或许他就是可以这样活下去也说不定。
    杨川六七岁就来回跑著给老杨送饭,十一那年开始跟著收谷打冻场,如今也成了农场老手。
    他拢好割下来的穀子,利落地用穀草扎成『谷捆子』,分段码好,放在地里晾晒。
    收拾差不多,杨川拎著镰刀往回走,路上有不少乡亲赶来给干活的家人送饭。
    拐过小路,他远看著村口聚集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杨川心道不好,別是老杨判断失误,翠姐眼下出了事。
    他连忙加快脚步,凑到村口眾人身边。
    “真打起来了?”
    “那还有假,村长的儿子庆书才从奉天跑回来,说是少帅的军队节节败退,日军眼看打到长春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这么快?”
    “庆书亲口说的,说是服从了什么,什么命令...”
    杨川听到几人的话,脑子嗡得炸开,下意识喃喃道:“不抵抗命令。”
    “对,川子你怎么知道,刚才你也在村长家?”
    杨川没回话,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家走。
    『九一八事变。』
    他一直心怀不安,直到五天前的1931年9月18日,他接连三天没听到任何战爭的消息,这才鬆了口气,权当穿越的世界走向和前世不同。
    可他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在打听外界的消息,明明许多事情都和歷史书记载不一样,为什么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杨川为心中的逃避深深自责。
    他在无数个夜晚都曾想过离开马家窝棚,离开哈尔滨,去奉天告诫世人日军的狼子野心,可又一次次地打了退堂鼓。
    他借著『別人不会相信』,『他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这世界和前世不一样』的念头安慰自己。
    直到这一刻,无尽的懊悔淹没了他。
    “川子,川子?”
    老杨的声音把杨川从自责中拽了出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回到东屋,手里被老杨塞了双筷子。
    “在想厉鬼的事?我阵法布置地差不多了,不用太担心。”
    杨川沙哑著开口:“九一八事变了。”
    “什么事变?”
    杨川这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处,开口解释:“日军在9月18日袭击了奉天的北大营,一天之內全城陷落,眼下已经打到长春了。”
    “该死的日倭亡我之心不死。我就说过,把日倭全杀了或许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有漏网之鱼。”
    “师父,翠姐的事儿结束,我想去参军。”老杨养了杨川十五年,又传了分断阴阳的手艺,杨川去参军就意味著没人在老杨膝前尽孝,他不能什么也不说一走了之。
    “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老杨咧开嘴角,自嘲地笑笑:“从没跟你说过,我年轻那会儿还跟人家一起杀过洋鬼子呢,但这身本事也就用来驱精怪打鬼还凑活,上战场还是弱了些。”
    老杨用筷子敲敲盘子边:“先吃饭,下午在家歇歇,等晚上除掉那厉鬼,一切明天再说。”
    杨川沉闷地点头,夹起菜塞进嘴里,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
    正闷头吃著,他突然觉得一阵反胃,还没来得及喝水压一压,哇得一口吐了满地。
    杨川用袖管擦著嘴,觉得应该是得知消息后太紧张而呕吐,无奈苦笑:“对不起啊,师父。”
    他站起身去找扫帚和抹布,却被老杨一把拉住胳膊。
    杨川看向老杨,和独眼里的那份沉重撞了个满怀。
    “我昨夜还心存侥倖。”老杨沉声开口:“古籍里说的那个能让阎罗退避三舍的人,和你一样缺了心。”
    “师父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对古籍也不全信,书里说,那人肉身超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能单手举鼎,甚至活了一百八十年。”
    “师父,你意思是我有朝一日也能如此?”
    杨川不知老杨为何提及此事,但心中划过一丝开心,既为了有打鬼和抗日的本钱高兴,也有能活著见到那个盛世的欣喜。
    “书里还提到,他最后因为名气太盛,无精怪厉鬼敢近其方圆十里,活活饿死了。”
    “师父,我有点没懂,他饿死跟名气大有什么关係。”
    “因为他只能以鬼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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