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还没烧到马家窝棚,战爭的萧索却已经匯成了村民头上的乌云。
时间紧,任务重。大伙都在地里干到看不清镰刀才陆陆续续往家走。
“川子,都看不见了,回吧。別再削了手。”
“好嘞,这就回。”
杨川直起弯了一天的腰,衝著好心提醒他的村民挥挥手,天色太暗,其实他也看不清那人的脸,不知道是谁。
他看看旁边三叔家没人管的田,嘆了口气。
得想办法帮翠姐劝劝吝嗇的三叔,叫他花两个钱先僱人把穀子收了,哪怕价高些,屋头有粮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杨川思索著,埋头往家走,拐过小路正要进院,他突然看见村路东头半空飘起一盏灯笼。
那灯笼顛簸摇晃著,快速向他接近,只几个呼吸就到了近前。
灯笼突然出声:“川子,快叫你爹,我儿子要不行了。”
杨川定睛一看,原来是老村长穿著一身黑褂子,为了小跑不磕腿,这才把灯笼举得远远的,一明一暗,老村长几乎在夜里隱了身。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灯笼成精。
杨川单手扶住老村长,进了院门把镰刀往柵栏边一扔,衝著屋里喊道:“爹,老村长来了。”
两人磕磕碰碰地推门进屋,老杨刚好靠在墙头点起油灯。
老村长急忙开口:“老杨啊,庆书不知道招了什么,昨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
“请过大夫了吗?”
“连夜请了,镇上的郭大夫给开了一副药,两顿下去一点不见好,我来之前庆书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老杨扶著炕沿挪下床,喃喃著他的判断:“听著不像是冲了精怪。要是单纯发烧,还得靠大夫。”
这症状在杨川听来也像是生病,但他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杨川上前扶住老杨,贴在耳边轻声说道:“师父,我在老村长身上闻到一股子朽味,跟那天碰到青沄时很像。”
老杨有些惊讶,他来了马家窝棚十五年也没撞过几回鬼,短短三日怎么会又出现一只,但老杨心知他的这个儿徒现在异於常人,有鬼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老杨在昏暗的灯光下跟杨川对视一眼:“川子,你去推平车。”
杨川闻言转身半蹲:“平车太慢,我背你。”
......
符籙这几天用的七七八八,老杨又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制新的。
事发突然,两人只能有啥用啥。
三人急匆匆赶路,老村长在前边打灯笼,老杨趴在杨川背上,手里掐著装了小金刀和铜钱短剑的布包。
马家窝棚的村民大多住著泥草房,老村长家是唯一一栋砖房,也是唯一一处用厚实木门而非小柵栏门的院子。
老村长撞开门进院,杨川背著老杨紧隨其后,却见一进院的老村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作为有著东西厢房的大户人家,村长儿子马庆书在婚后就搬出了正屋,住到了东厢房。
而此时,东厢房的门口歪倒著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杨川勉强认了出来,正是老村长的夫人和儿媳。
老村长一进院还以为两人遭了害,顿时痛哭流涕。
他半蹲放下背上的老杨,三两步凑到东厢房前,两手分別搭上二人脖颈。
杨川出声打断老村长的哀嚎:“婶子和嫂子都没事,老马叔你別哭了。”
老村长闻言,这才扶正歪在一边的灯笼,拍著屁股凑到跟前,查看二人状態。
老杨一瘸一拐地躲过地上两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向东厢房內看去。
“坏了,庆书是中了邪。”
杨川听见老杨出声,顾不上帮村长扶人,两步窜进房里。
屋內的场景激得他汗毛竖起。
村长儿子马庆书一丝不掛地踮脚站在炕上,双手无力下落,垂首却翻著白眼,嘴唇嗡动,嘟囔个不停。
而他的身后,赫然背著一只身形精瘦的鬼,那鬼物四肢长得出奇,双腿盘在马庆书腰间,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高举抓著房梁。
瘦长鬼紧贴著马庆书的脑袋,时而附耳轻语,时而认真倾听。
老杨的声音从杨川身侧传来:“邪了门,这是什么精怪造的孽。”
杨川听见此话,扭头惊讶地看向老杨:“师父你看不见?庆书哥身后分明趴著一只瘦长鬼。”
老杨眼中的疑惑做不得假,杨川突然明白这一幕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老杨从包里掏出铜钱短剑递给杨川,又抽出一张符纸,剑指夹住在眼前一晃。
那符纸无火自燃,转瞬化作飞灰。
老杨独眼闪过金光,再望向马庆书,才看见杨川所说的鬼物。
此时却见马庆书口中不再念念有词,那鬼物抓著房梁的手也越收越紧,马庆书原本踮著脚还够得到炕面,眼下已经缓缓离地。
杨川顾不上其他,大踏步向前,一脚踩住炕沿飞身而起,铜钱短剑寒光一闪,瘦长鬼抓著房梁的胳臂被当中斩断,离体的半截手臂烟消云散。
瘦长鬼一声哀叫愤然腾空,显然是震惊於杨川竟能伤害到它。
马庆书没了鬼物挟持,光著身子歪倒在炕上。
杨川看著消散的鬼臂暗道一声可惜,正欲起身再战,却见那鬼物哀嚎著撞开窗户,飞也似的逃出了屋。
杨川暗自咬牙,救下马庆书还不算,那鬼物说不定是他短期內不被饿死的唯一希望。
他跨过马庆书,准备从窗户追出去。
“川子。”
老杨在门边扶著腰,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籙,手腕一抖,符纸向杨川激射而来:“斩魄符,可以削它的尸狗。”
杨川抬手捏住,不再犹豫,翻窗而出。
只见那瘦长鬼正绕去房后,飘过院墙。
杨川来到墙根奋力跳起,扒住墙檐双手一撑,落地时瘦长鬼已经一溜烟往后山飘去。
他来不及思考,晃神间就跟进了林子。
瘦长鬼身形虚虚实实,碰到树木根本不躲闪,直挺挺地撞上也不会减慢速度,只会沿著树干轻鬆滑过。
反观杨川左避右闪,又要在躲树的同时盯住夜里瘦长鬼本就模糊的身影,一人一鬼距离越拉越远。
杨川脑筋急转,这样下去迟早要跟丟,他猛地想起老杨给的斩魄符。
尸狗是七魄的第一魄,负责警觉和感知危险。
心念至此,杨川用符纸包住铜钱短剑剑尖,一个急剎停在原地,调整呼吸,瞄准瘦长鬼的后心奋力甩出。
短剑越来越近,眼看要命中瘦长鬼,却见那鬼物好似脑后生眼,完好的手臂向后一甩,正打在飞来的剑上。
瘦长鬼这一甩虽被剑刃削去半只鬼手,可铜钱短剑也无以为继,直直扎在土里。
杨川暗道不好,他这一停让追上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脚下再动,向短剑奔去。
还没跑两步,却见瘦长鬼的方向飘起了火苗,在夜里格外显眼。
杨川定睛一看,那符籙如附骨之蛆,自燃后顺著瘦长鬼的胳膊窜向后心,火光熄灭,瘦长鬼的后背已然被泛著红光的咒印覆盖。
瘦长鬼不觉疼痛速度不减,但在经过树木的时候已经无法从容滑过,反而被撞得后退。
它呆愣地站在原地,两只断臂下垂,小小的脑仁里充满了疑惑,甚至忘了绕过眼前的障碍。
杨川嘴角勾起笑容,他没想到斩去尸狗还能有硬控对方的奇效,想来是那瘦长鬼失去对撞树的判断,才没法驱动那丝滑过桩的诡异能力。
他奋起直追,经过铜钱短剑时单手下捞。
瘦长鬼在原地疑惑地直转圈,看见奔来的杨川,才想起了它原本的目的,绕过树干再向前飘去。
只是此时已来不及了。
杨川大踏步向前。
一人一鬼距离越来越近。
身形只在咫尺之间。
瘦长鬼猛然回身,双臂无骨般向身后的杨川脖颈箍去,但它预想中的恐惧表情並没有出现在少年脸上。
它反倒看见了那个少年勾起的嘴角,和他手中短剑的寒光。
斩尸狗確实削了鬼物的警觉。
可杨川意识到瘦长鬼转圈时看到了他的身影,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一人一鬼交错而过。
鬼头飞起,瘦长鬼开始消散。
那持续半日的飢饿感在这一刻猛然放大,杨川本能地对著瘦长鬼一吸,鬼影化作薄雾,尽数被吸进体內。
杨川昂首跪地,浑身战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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