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窝棚后山。
手持短剑的少年扬头轻啸,喊声在无人的夜里空谷传响。
上一次无意之间咬了青沄几口,兴许是吃掉的灵气多用来修补伤口,杨川不曾感受到身体素质的飞跃。
但这次清醒状態下的『进食』,身体不再需要补完,而是全部用来提升。
杨川这两日做过许多揣测,会是什么味道的,吃起来的口感如何,到了肚子里该如何消化。
这一刻诸多疑问终於有了答案。
那股暖意来不及滑进肚子,就顺著经脉流遍全身,直钻进每一寸血肉。
若不是此刻感受真切,他猜一百遍都想不到鬼竟然是热乎的。
灵气入体的好处不止於此,杨川感觉身体的强度和对身体的掌控都向上迈了一个台阶。
现在四下无人,正是测试的好时机。
他瞅准了一棵树苗,摆了一个不標准的跆拳道起手式,侧身鞭腿,小臂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而他的小腿只是擦破了点皮,微微胀痛。
杨川当下激动不已,单是这一下,已经给了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资本,对方只要不动利器和枪,他都有一战之力。
要知道,活树的强度和韧性都极高,远非木板可比。
这一腿若是踢到躯干,肋骨会像筷子一样被轻鬆折断,对方不死也绝无还手余地。
单拼鞭腿,他现在有信心跟叶问一较高下。
杨川正要找一根再粗些的树木试探,他眉心突然一阵酸胀,凌乱的记忆画面涌入脑海。
是那瘦长鬼的记忆。
但令杨川奇怪的是,这些画面模模糊糊,远没有青沄的回忆那般清晰,也没有预想中第一视角那般沉浸。
酸胀来得快去得也快。
杨川追出来也有些时间了,他为了避免老杨担心,揉著眉心往回走,一边在脑海中问出他的疑惑。
他空洞的心里住著一个三百多岁的鬼,想来做鬼的事儿问她准没错。
“青沄,你在吗?”
无鬼回应。
杨川愣了愣。
“青沄,你知道我可以通过吸收灵气看到记忆。”青沄的身份摆在那儿,他没把吃鬼的事儿说的那么明朗:“但这次我看到的记忆很是模糊,你有什么头绪吗?”
“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杨川脚下一滑,险些在土坡上摔倒,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竟从青沄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埋怨。
“这一日脑子里乱得很,是我怠慢了。”他借坡下驴,熟练掌握滑跪的艺术:“我偷看了你的记忆,往后也给你嘀咕嘀咕我的事。”
“呵,你那短短十五年的光景,不过就是一页写了两行字的薄纸。”青沄顿了顿:“人有高低贵贱,鬼也分三六九等。”
“你的意思是说,这鬼比你弱得太多,以至於它自己也记得不全?”
“还算有点悟性。人死而灵不散便成了鬼,但灵气或多或少都会消失一些,隨之而去的还有记忆。”
“你也忘记了一些生前的事吗?”
“別总拿我作比较,我与它们不一样。”
青沄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杨川抿抿嘴,一边探查瘦长鬼的记忆碎片,一边转移话题:“这瘦长鬼的记忆中毫无生机,我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这些碎片似乎是倒序出现,他模糊地看到了瘦长鬼跟他打斗的画面,然后是在马庆书耳边字眼不清地嘀咕,再就是从奉天火车跟上马庆书。
杨川脚下一停,猛然顿住。
他看到了画面的尽头,瘦长鬼跪伏在一个中年人身前,那中年人跪坐在矮桌之后,桌上摆著些奇怪的傢伙什。
而中年人身上,穿著日倭军装。
“我不確定这跟你说的是否有关。”青沄的声音再度响起:“但那是只倀鬼。”
“倀鬼?为虎作倀的倀鬼?”
“没错,倀鬼是被炼化操控的鬼,脑子里只有完成任务这一个念头,剩下的全凭本能行事。”青沄略微停顿,语气中掺了些嘲讽:“你那斩魄符之所以如此好用,也是在此。”
“还是你见多识广,神通广大,我跟我师父只能算一般。”杨川嘴上功夫也不差。
“那是自然...哼,阴阳怪气。”
杨川加快脚步,暗自思忖。
这就对上號了,那瘦长鬼背后有人指使,还是个日军官。
眼下九一八事变刚刚发生,他决计不信这是个巧合,日军官也绝不会派倀鬼追杀一个平头百姓。
要快点回去,希望马庆书安然无事。
“日军?倭寇又来闹事了?”青沄的声音突然响起。
糟糕,忘记屏蔽了。
他在第一次跟青沄对话之后就尝试过,自己有意识不希望青沄听到的东西都会自动屏蔽,先前聊倀鬼的事一时忽略了。
好在战爭开始的事情也不需要瞒著。
“这次不单是倭寇,是整个日倭侵华的开始。奉天一日沦陷,军队现在估计离我们不远了。”
“一日?堂堂瀋阳中卫无人镇守吗?”青沄的气愤不加掩饰。
“时局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跟你解释清楚。”不抵抗政策前因后果说起来怕是要讲一天一夜。
但杨川总觉得有点怪,这些不是未来的事儿,全东北都知道奉天是少帅的地盘,青沄怎会有此一问。
“青沄,你找我师父的路上没听说些什么?”
“我是鬼,阳气太盛和杀气太盛的地方我都得避著,大城之中道貌岸然的卫士也更多。”
杨川瞭然,是他把鬼想的太超然物外了。
“真该死,日倭该死,无能的清军也该死。”
杨川听著青沄的谩骂,转眼间出了林子。
他来到村长屋后的院墙根,纵身跃起单手一撑,轻飘飘地翻墙落地。
东厢房门口倒著的两人消失不见,想来是已经安置妥当,杨川听见了屋內的说话声,来到门前轻叩。
“师父,老马叔。我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似乎嚇了里边的人一跳。
“別怕,是川子。”老杨的声音在屋內响起。
门閂被人从里边拉开,是村长儿媳。
“嫂子,庆书哥怎么样了?”杨川进屋,顺手关门。
屋內马庆书穿上了衣服,平躺在被子里,炕沿边依次坐著老村长和夫人儿媳。
“还没醒,但好歹退烧了。”老杨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烟枪,坐在椅子上咕嘟著:“看你身子轻快,我那符纸管用吧。”
两人对视,杨川明白了老杨的暗示,点点头:“好用,一乾二净,利落得很。”
杨川凑到炕边:“庆书哥招的东西有些古怪,他有没有说过回来路上的事儿?”
老村长闻言看向儿媳张兰。
张兰抿著嘴,脸颊泪跡未乾:“庆书是个学问人,我没读过几天书,他也不怎么与我说起外边的事,他这次回来只反覆说要不太平了。”
说著,张兰泪如雨下:“昨天夜里悄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个样子了。”
杨川见不得女人哭,出言安慰:“嫂子別怕,庆书哥招来的东西被我赶跑了,他也就是生个小病,养两天就没事了。他这次回来带的包裹我能看看吗?”
张兰抹著脸上的泪水,抽抽嗒嗒地从柜子里拽出一只箱子。
杨川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打开卡扣。
箱子里是几本书,下面是几件衣服。
他掀开衣服,露出了一只两捺长,一捺宽的铁盒子。
老村长几人凑到桌前,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铁盒子是个什么东西?川子,你认得不?”
“我也不认得。”
杨川哪里会不认得,那分明是一只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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