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日头刚起,秋雾將散。
杨川站在院门口,和张兰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庆书哥什么时候走的?”
“天不亮就催著你老马叔赶驴车走了。”
杨川有些意外,马庆书被倀鬼折腾一通,竟然连口气都不喘就出发了。
“他有说去哪,要干什么了吗?”
“就说去了哈尔滨,没说去干啥。”张兰说著又抹起了眼泪:“昨天你们走后没多久他就醒了,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都怪我,在他吃麵的时候非要和他说鬼灵精怪的事,一准是给他嚇跑了。”
杨川知道眼前的嫂子心里不装事,但他认为马庆书绝不会是被嚇走的。
“嫂子你別急,慢慢说。你跟庆书哥说起我和我爹已经把鬼赶跑了吗?”
“说了,庆书他读过书,自认是个不信邪的。我说他招了鬼,他非说不过是高烧,直说到你俩来过他才点头。”
“之后庆书哥就收拾东西要走?”
“那倒还没,后来说起老杨叔布置了灵符。”张兰一边抽泣,一边回忆:“对了,还说起你长大了,关心他在外面好不好,又提到那只你也不认识的铁盒子,然后他放下筷子就要走。”
电台。
这跟杨川预料中一样,马庆书是得知他的电台被发现才走的,他或许信得过家里人,但他信不过老杨和自己。
张兰说著,抽泣声渐停:“都是我不好,没见识还给男人添堵。他走的急,来不及叫老杨叔来,我只在他行李里塞了一张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当然来不及叫老杨,马庆书躲著的根本就是他们师徒俩。
“这不是你的错,嫂子。庆书哥这次回来的急,保不齐外边还有事没处理完,这才又急匆匆地走。”杨川出言安慰:“你放心,我师父的符籙好用著呢,庆书哥会安全的。”
张兰闻言点头,用袖管擦了擦脸颊:“川子你来的这么早,还没吃饭吧。嫂子手艺还行,要不下碗面给你吃?”
杨川现在的食物只有一种,下面还是算了,他连忙摆手:“我吃过了才来,时间紧,既然庆书哥没什么事,我就去田里了。”
乡亲们下大地的时间比杨川想的还要早。
他到田间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开始捆穀子了。
马庆书的离开打乱了杨川的计划,他原本想著打探些消息,甚至搭搭线。
用电台的多是情报部门,杨川犹记得歷史书里提起过,正是我党潜伏进党务调查科的人员,借用职务之便,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就察觉到了九一八的苗头,只可惜彼时我党话语权太轻。
在小型战场做些贡献也是他的打算之一,接触的人员少,暴露的可能就小,生存的希望才大。
杨川飞快地挥著镰刀,试图抢些时间。
日升雾散,秋太阳晒得后背热乎乎的。
“川子哥,川子哥。”
杨川抬头,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站在田坎上衝著他挥手。
他抬手在眼眉上遮了遮太阳:“是小阳啊,还没到晌午呢,这么早来送饭。”
来人是前院的老三,他家一共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老大叫马大阳,老二叫马二阳,他还有个妹妹叫马羊羊。
马小阳蹦下了田坎,顺著地垄急匆匆地跑到杨川跟前:“老杨...”
“你別著急,我爹怎么了?”
“老杨叔让我叫你去死...”
“啊?”
“叫你去三叔家。王家庄来了好几个人,要把小翠姐姐抢走。”
杨川吩咐马小阳慢慢往回走,他拎著镰刀撒腿就跑。
老杨说过,王家庄的少庄主染了疫病,要娶翠姐冲喜。
杨川原以为对方得知翠姐招了黄皮子,就不会再主张这门亲事,毕竟在王庄主的眼里,翠姐应该成了不详的祸端才是。
谷田到村子里的路算不上太远,杨川脚下生风,不多时就赶到村口。
正碰上一个身著黑缎褂子,头戴锦帽,留著金钱鼠尾辫,胸前绑著大红花的二十七八岁男青年。
此人身后跟著六个穿粗麻褂衫的跟班,当中四人抬著一只木椅改成的简易轿子,椅子上赫然是五花大绑的翠姐。
眼下壮劳力都在田间地头,跟著几人身后的都是留在村里做饭的妇孺,他们不是不想留住翠姐,实在是有心无力。
杨川倒提著镰刀,挡在出村的土路中央。
翠姐嘴里塞著布条无法开口,看到赶来的杨川,眼睛一亮,旋即又觉得双方实力悬殊,那抹惊喜变成了担忧。
杨川本就不壮,吃掉倀鬼之后越发精瘦,穿著长褂看起来实在好欺负。
反观王家庄七人,除开打头的黑褂子有些虚胖,那六个跟班个个壮实。
黑褂子见来人拦住去路,率先拱手道:“足下何人?吾乃王家庄少庄主,前来贵村特为娶亲,望足下让开道路,方便吾等回庄。”
杨川闻言皱了皱眉,老杨不是说这人染了疫病,可现下看著健康得很,而且年纪也对不上號。
黑褂子见眼前拎著镰刀的愣头青不说话,又拱了拱手:“王家庄庄主是我爹,我这次来是娶小翠回家的,你还是让开吧,別坏了两家好事。”
杨川觉得好笑,看来黑褂子是以为他听不懂文言:“我看你压根就不是新郎官。”
黑褂子一愣:“你认得我弟弟?他身有不便,我是替他行娶亲之礼的。”
杨川摇头,抬手用镰刀头指了指抬轿的四人:“头一回见绑著新娘子娶亲的。”
黑褂子皱起眉头:“嫁娶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到了约定的日子,小翠爹娘临时变卦,无奈才出此下策。”
杨川不想再跟几人费口舌:“你也知道是下策。把人放了,冲喜有不少法子,娶小翠这条路你走不通。”
黑褂子再度拱手:“刘备请孔明先生也不过三顾茅庐,我如今拱手三次,也算三辞三请,你在乡亲面前赚够了脸面,不如行个方便。”
“什么狗屁比喻。忍你很久了,没念过书就不要学人家讲文言文。”
黑褂子脸色变了又变,他自认吃定眼前人,但真打起来难免掛彩,原本不想徒增是非,可没想到杨川油盐不进,他抬手一挥:“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都给我上,打废了一人赏三块银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块银元是这些长工在地主家辛苦干活一个月才能拿到的薪资,况且他们觉得杨川不过是个少年,不敢真拿镰刀砍人。
空手的两人率先衝上来,抬轿的四人也顾不上翠姐,把轿子往地上一撂,咿呀呀地喊著就跑向杨川。
杨川知道自己现在的深浅,对付这几个虾兵蟹將別说用不上镰刀,赤手空拳地打还要收著力。
不过三两下交锋,六人的喊声就从壮胆变成了哀嚎。
黑褂子没想到只一个照面他的跟班就全都躺倒在地,当下只觉得后颈发凉。
村口的妇孺们眼看杨川三下五除二干翻了王家庄的村霸,当即拍手叫好。
杨川绕开躺著的几人,向著黑褂子一步一顿。
他进一步,黑褂子就被嚇得退一步。
黑褂子不自觉退到了翠姐的轿前,被绑在椅子腿上的长木绊到,身子一歪坐到地上。
杨川走到黑褂子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说过,回去想其他冲喜的法子吧。”
黑褂子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汉吶,您高抬贵手,饶我弟弟一条生路吧。”
杨川拿下翠姐嘴里的布条,用镰刀割断麻绳,扶著她从木椅上起来。
两人对视,翠姐眼角突然滑落两颗泪珠:“我还以为没人来救我了。”
杨川撇了一眼黑褂子,又扫视了一圈村口围观的妇孺们,他攥起袖管擦净翠姐脸颊的泪水:“別怕,我这就送你回家。”
这时却听黑褂子一声大喊:“娶小翠冲喜救不了我弟弟,清风大仙说要找个女子与它配婚,才肯救我弟弟一命啊。”
杨川听懂了这拗口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小翠要去婚配的是那清风大仙?”
他脊背发凉,暗念著幸好拦下了黑褂子。
正如青沄被叫做清风教主,清风大仙也是对鬼仙的雅称。
也就是说,原本等著翠姐的,是一场冥婚。
“求求你了,好汉,我弟弟就这一条活路了。”
杨川怒火中烧,他再也止不住那份衝动,猛地抬起镰刀架在黑褂子肩上。
“你弟弟活不下去,就要逼小翠嫁给一只鬼?”
“可不敢直呼大仙名讳。”黑褂子言语里满是惊恐:“清风大仙给了生辰八字,我找遍了十里八乡才找到小翠。这说明大仙手眼通天,说不定现在就看著我们呢。”
杨川被这人蠢得想笑,他信王家庄遭了鬼,但那鬼怕是找个藉口骗些香火,隨手给的生辰八字,万万没想到真被这蠢货给找到了。
他低头凑近黑褂子:“好啊,那你问问它敢不敢现身,我等不及了。”
黑褂子嚇得跪伏在地,嘴里不停念叨:“大仙莫怪,要怪就怪眼前人,不要找我王守业啊。”
杨川拉著翠姐要走,却被王守业一把拉住裤腿:“你不能带她走,清风大仙说找到人便救我弟弟,找不到人...要杀我全家。”
杨川顿住,他没想到那鬼这么凶。
王守业见他停下脚步,仰头看著杨川:“你现在带她走,跟直接杀了我没区別。”
杨川弯腰缓缓拿开王守业的手:“小翠是不可能去配婚的,但你若想救人,我倒有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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