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书从倀鬼手下死里逃生,正是身子弱的时候。
老杨在马庆书炕头和窗边镇了两张辟邪符,以免精怪和游魂趁虚而入。
收拾妥当,杨川扶著老杨准备离开,还没出院门,老杨的胳膊被村长一把拉住。
“老杨,庆书的事多亏你们爷俩,这钱不多,你拿著。”
“老马,咱们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跟川子在村子里也没少受你照顾。孩子的事,別提钱了。”
两个生了华发的小老头在院子里拉锯似地你谦我让。
杨川搀著老杨没出声,都是乡里乡亲,老杨自从攒够了买地的钱之后,点香看香都是象徵性地收几个鸡蛋。
他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但没想到老村长突然拽过杨川,把钱袋子塞进他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借著东厢房的微光,杨川摊开手掌瞥了一眼,钱袋子里的是银元。
“行了老杨,別撕吧了。你我都是老咕嚕棒子,要钱没用,但现在眼看要大乱,得为孩子考虑。”
老村长话里虽说是为杨川,但身为东北孩子,这个时候不能推著还钱,也不能顺势揣兜。
得等自家大人发话。
“那明天庆书醒了招呼一声,我让川子来换符,这会儿身子弱,多镇几天以防万一。”
收了钱就要再出个搭头,这是老杨的为人处事之道。
孩子的话这个时候也要跟上:“谢谢老马叔。”
语落,杨川扶著老杨推开院门,顺手把银元揣进布包。
初入夜时还有几朵云,眼下云散月明,夜色清朗。
杨川半蹲下要背老杨,却被老杨用烟锅敲了下头。
“刚才是著急,小小腰伤,还没到出门就要你背的份上。”
杨川揉著后脑勺起身:“我记不太清了,是谁前两天跟三婶说伤了腰,十天半月下不来炕。”
老杨把烟枪插回腰间,过肩搂住杨川:“臭小子,伶牙俐齿。”
杨川顺势微微躬腰,让老杨架得舒服些。
两人慢慢悠悠在村道上往家走。
“时间真快啊,好像昨天你还没穀子高,一晃就长大了。”
杨川嗯了一声,没说话,这话老杨和前世的父亲都对他说过。
他清晰记得,那是他大学毕业后回家过得第一个年,那一年爷爷刚走,父亲在酒桌上喝得直晃悠,大著舌头说以后杨川就是家里的顶樑柱。
这话说的不是孩子长大了,说的是父亲老了。
银元在布包里叮叮噹噹,杨川这才想起来它的存在:“老马叔这次给了不少,我估摸得有二十块银元。”
老杨脚下一顿:“给的不是大洋票?”
马家窝棚距离哈尔滨不到一百里,都跟著用哈大洋券,村子里也叫『大洋票』,官方跟银元比例是一比一,实际上购买力要弱一些。
但大洋票有五角、两角、五分,用起来要比银元方便。
一枚银元能换小三十斤大米。
二十块银元,够杨川两人吃大半年的粮食,毕竟他们两人靠著自己种的地和老杨点香看香,一年结余也就二十块大洋。
虽说是救了马庆书一命,但老村长这次出手的確算得上阔绰。
杨川听出了老杨语气里的惊讶:“那要不,还回去一半?”
“哪有这个道理。”老杨习惯性从腰间抽出烟枪,突然意识到没带火柴,干嘬了两下菸嘴:“出门急忘带洋火了。老马不是说了,为孩子,你就当那是你老马叔给的压岁钱,记著人家的好就行。”
杨川点头应是,默默琢磨著方才的事。
马庆书的电台印证了他的看法,派出倀鬼的日军官不是无的放矢。
那现在马庆书的身份呼之欲出,无外乎是抗日义士,或者是我党的抗日义士。
好在倀鬼没来得及回去復命,杨川问过青沄,驭鬼的术法做不到心念相通,无论它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日军方面都还一无所知,但他肯定,鬼子们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杨家小院,杨川蒸好膏药,仔细地给老杨换上。
老杨趴在炕沿边,点燃菸丝:“那瘦长鬼...”
老杨犹豫了一下,他原想问问味道怎么样,可又觉得这话古怪得很,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杨川看出了老杨的迟疑,其实別说老杨,就算是他自己,也在下意识地迴避『吃』这个字眼。
“瘦长鬼的灵气都被我吸收了,一乾二净。”杨川没提倀鬼的事儿,他不想老杨跟著操心。
老杨徐徐吐出烟雾,言语间有些担忧:“那鬼物看起来也是个厉害的,应该...有段时日不会饿吧。”
人吃三餐五穀能判断下一顿什么时候该吃是因为经验,所以杨川也不清楚这一顿能饱多久,但他知道飢一顿饱一顿以后会是他生活的常態:“反正现在是精气神十足。”
这话没错,自从遇上青沄之后,他再没合眼,根本不困。
“马家窝棚还是太小。”老杨嘆了口气:“眼下这个状况,参军是行不通了,你想好去处了吗?”
那天初次得知九一八事变的消息,彼时的杨川虽然是衝动之下说出参军的话。
但后来他认真思考过这件事,战场上杀气重,大部分人死后灵都会直接被衝散,不过毕竟基数大总会有遗漏,更別提非主战场的小型廝杀,鬼物诞生的机率更大。
抗日也好,求生也好,上战场原本是条合適的路子。
可参军限制颇多,尚且不提军纪军法,单凭人多口杂这一点就难以处理。
杨川暂时还没確定好权宜之计:“你腰伤没法下田,我计划先把穀子都收了再说。”
老杨没再说话,闷头抽起了烟。
杨川也没继续深聊,道晚安后来到西屋。
自从立香堂后,他就被赶到了西屋睡,挨著供奉小金刀的香案边多了个一模一样的神龕,只不过龕前摆著的是那柄铜钱短剑。
杨川恭敬地上了三柱香,盘坐回炕上吹了灯,怔怔地看著黑暗中的三点红光。
九一八之后,他心中抗日的信念坚定不移,但生存下去的苛刻条件凭空添了一寸迷茫。
香火熄灭,屋子里彻底暗了下去。
一夜枯坐,天光渐起。
杨川决定先去马庆书那儿一趟,借著换符的名义听听消息。
他给老杨做好了早饭在灶上热著,挎著布包拎起镰刀,朝老村长家走去。
“什么?嫂子你说,庆书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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