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王家大宅的婚宴弔诡至极。
外院宾客不分男女老少,全醉晕般趴在桌上。
里院一片狼藉,大红灯笼都破了一只。
没有新娘子,也未见新郎官。
为了封口,王守业先前被杨川留在偏房,又为了避嫌,红娘来请杨川时他还得躲著。
现下过了良久,他终於按捺不住心中不安,姍姍来迟。
眼前的场面,却让赶来婚宴的王守业傻了眼:“爹,娘,你们別嚇我啊。”
他急切地摇晃王庄主夫妇,见二人毫无反应,嚎啕大哭:“孩儿不孝,是我害了爹娘和全庄父老啊。我就说清风大仙神通广大,忤逆不得,都怪那姓杨的小子...”
王守业无助地四下张望,终於注意到里院的狼藉。
他狂奔著进来,看到了让他胆战心惊的一幕,那名叫做杨川的少年手持短剑,跪在地上大张著嘴,像是在无声地仰天长啸,一旁倒著一个道士,满身鲜血。
正在这时,少年朝他看来,面目狰狞目露凶光,王守业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川经歷过倀鬼的事之后,也算得上食髓知味,灵气入体的畅快和身体素质的提升都是正向反馈。
这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吃鬼的副產物,记忆。
青沄的记忆喜怒交织。
而清风鬼和张道士的记忆十分单一,只有恶,极致的恶。
杨川没有看到它们全部的记忆,未出现的那部分或许它们本人都早已忘却。
张道士青年时跟著师父云游济世,他觉得救人收钱天经地义,师父却总念叨行善事为功德不许他收,他就养成了救人时顺点值钱物件的习惯,终於有一次被师父发现,师父嚷著要逐他出门,他怒从心中起,弒师叛逃。
那是张道士第一次杀人,也是那时,他结识了清风鬼。
一人一鬼一拍即合,王家庄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更可笑的是,二者之间,张道士才是主事的,恶过清风鬼。
杨川晃著脑袋,极力地想从回忆中摆脱,但那些记忆里的情绪深深扎根,挥之不去。
他单手捏住太阳穴,忍著头痛,对著王守业挤出两个字:“救人。”
王守业被嚇得哆哆嗦嗦:“你,你还活著?没被清风大仙附体?”
“清风鬼被我打散了,它同这道人合谋,你弟弟的疫病就是它们搞的鬼,还有外边昏迷的乡亲,都被道人下了药。”
“啊?它,为啥要这样?”
“道士下毒,清风鬼託梦,找个由头聚集全村,道士再下毒。事后慢慢藉此榨乾村民钱財,没钱的都归清风鬼吃掉。”杨川耐著性子给王守业解释:“別再问了,道人布袋里有解毒丹,你去打一桶水化开,给乡亲们一人餵一口。”
王守业点点头,连滚带爬地翻开张道士布袋。
“黑色的那三颗都是,你弟弟中毒太深,单独给他留一颗。”
王守业哆嗦著手,顾不得沾上了张道士的血液,向前院厨房跑去。
杨川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现在的状態很奇怪,身体机能来到前所未有的巔峰,但大脑却胀痛难忍。
思绪杂乱,杀王守业灭口,继续完成张道士计划以图王家庄钱財的念头阵阵涌起。
还有杀掉老杨那令人胆寒的想法。
张道士在这二十年间行事越发忌惮,原因之一,就是他把这一切的罪责都怪在了死去的师父身上,把仅存的一丝懊悔全转变成了再杀师父一遍的恶念。
杨川知道那不是自己,但这种念头的產生还是让他不寒而慄。
“谢谢你。”青沄温柔的声音转移了杨川的注意力。
“谢我什么?”
“那股灵气。”
“方才打斗中你提起反噬重创,灵气入体后我下意识地有了帮你恢復的想法。没想到真的能操控灵气去处。”
“其实你可以把灵气都留给自己的,我恢復伤势需要的灵气太多。”
杨川摇了摇头:“积少成多嘛,你多恢復些,也好在我力有未逮之时施以援手。”
其实这对杨川来说是一处很有意义的发现,他如果能下意识操控灵气的去处,那就有可能做得到针对性强化身体某个部位。
这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比如单独提升要害部位的防御力,比如强化双腿以求逃跑时更快,毕竟保命才是乱世生存的第一奥义。
“你刚刚的状態不对。”
杨川从青沄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隱隱的担忧。
“这道人心中恶念太甚,缓缓就好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吗?”
青沄顿了顿:“我在他微末之时见过一面,那会儿他还算心地赤诚。多年后再见,是他邀我一同剿匪,那时的他连寨子里被虏来的女子和小孩都不放过,说是她们早晚也会成为强盗。”
“你的意思是他被吃掉的鬼恶念污染,所以前后判若两人?”
“我之前也没想通,但现在想来二者脱不了干係。”
杨川定定看著院门外,王守业打来了水,正挨个餵著解药。
杨川其实有了答案,两道记忆的恶念就让他杀意难平,真靠吃鬼活个百八十年,难说他还能不能坚守本心。
可拜託青沄在他变成恶人之前杀了他的话,杨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以为自己活了两世,早该看淡生死,没想到真到了眼前,还是想活。
“如果真到了那天就去日倭岛。”杨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你竟如此仇视日倭。”青沄有些不解,对她一个明朝的京官女眷来说,入关的清军比起倭寇更甚。
“你现在不会懂的,那股恨早已烙刻进我的灵魂。”
杨川看著王守业手拿药丸跑进里院厢房,又跑回外院给醒来的父母解释原委,他撑著膝盖缓缓起身,向侧门走去。
他这几日一直被各种事推著走,此间事了,是时候赶紧收完穀子,筹备去哈尔滨的事了。
杨川在张道士的记忆里,看到了陷落的长春城,张道士虽然一月前就开始布局,但在这当中他多次往返长春、哈尔滨两地。
张道士在哈尔滨时曾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多次见面,两人商討著在日倭进哈尔滨时,趁乱以新灵炼器。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什么机密,篤定这一天不远了。
他想在这之前找到那个中年男人,说不定能为守军做些什么。
“杨,杨大仙。”
杨川正要推门离开,突然听到王守业的声音,他看向声音来处。
王守业站在里院门边,一左一右搀扶著两个老人。
“杨大仙,让我老婆做两个热菜,吃口饭,在庄里睡一觉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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