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席。
王守业没有和盘托出,只是隱晦地跟乡亲们说,一切皆因张道士起了贼心。
庄里读书人少,对佛道之事很是敬畏,现下恶人伏诛,他们又没有身体不適,自然是不再追究。
赴宴的庄户们帮著收拾好剩下的残羹冷炙。
外院的桌椅板凳从哪家搬来的回哪家去。
庄里婚宴这种大型宴席,都是邻里邻居搭把手,因此总能见到一场宴上拼凑著形制不一的桌椅,毕竟谁家里也不会备著十好几张大桌子,王庄主也不例外。
不过排场上自然要比庄户们大些,席间会有些像狍子、熊掌一类的珍稀物,再特地从哈尔滨请个厨师。
乡下民风淳朴,庄稼汉不贪图享乐,即便是庄主也不会腾出银元雇居家佣人,攒下的钱除开僱工,就是买更多的地。
长工和一大家子的餐食,平日里都由庄主夫人和王守业妻子这两位女眷负责。
外来的厨子规矩大,主家要单独备出一桌酒席,这会儿早就在一处偏房喝得酩酊大醉。
因此留杨川吃的饭是由王守业的妻子所做。
清风鬼和张道士的事搞得王家一家人惊魂未定,隨著几杯压惊酒下肚,王守业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杨川一杯酒接一杯酒,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那这么说,你和庆书哥还是连襟?”
王守业红著脸点头:“贱內张芬芳和庆书媳妇张兰確实是堂姐妹,但我和庆书来往不多。”
这层关係在杨川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方不大,沾亲带故的事儿常有。
二人来往不多也合理,王家家大业大,要不是杨川在,王守业估摸著都不会主动提起。
“我愧对乡里乡亲。”王守业嘆了口气:“小翠的事儿,是我不对,都怪我救人心切。”
事情已经过去,真正的黑手伏诛,翠姐也没受到伤害,杨川对此不打算追究。
还没等他点头,王庄主忽然起身,碰得木凳哗啦啦响:“杨大仙,罪根在我,我轻信野仙罔顾法理,被鬼迷了心窍。您如今不计前嫌救我全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杨川不能吃五穀,他本来没想在王家庄留宿,但彼时王老爷子三人站在院里的模样实在可怜。
他一时心软,怕此事在老人心里过不去,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现在看来,薑还是老的辣。
王守业言语之间是在道歉,也是在揽责,倘若杨川接过话头,说翠姐的事要另算,那王家天然就处在了劣势。
而王老爷子开口就是杨川不计前嫌,三言两语,便堵了杨川追究的话。
杨川起身端杯:“外边要乱了,趁火打劫的恶人会越来越多,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害人之心不该有。”
王老爷子知道这句话一出,前事就算一笔勾销,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姿態很低:“杨大仙教训的是,我王家再不会迷信,那些大仙都不靠谱。”
“我不是说杨大仙您,您还是靠谱的。”
杨川摆手:“老爷子年长,叫我一声川子就行,村里人都这么叫。”
王老爷子缓缓坐下,在怀里掏了掏:“这一千块大洋票,肯定不够还王家的恩情,但眼下农忙,长工短工人吃马嚼,我手头也很紧张。”
一旁的王守业见此,很明显愣了一下。
这笔钱对现在的杨川来说的確是笔巨款。
他定定看著桌上厚厚一摞大洋票,心知这钱既是报答,也是买断所谓的恩情,以免他日后以此要挟。
但他也知道,王老爷子的诚恳里,做样子的成分更多。
王老爷子家里少说也有两百晌地,而隨著种植规模的扩大,可选的作物搭配更多,就算他不剥削佃户,全靠僱工,亩產收入也远不是杨川他们这种一户只有两三垧地的自耕农能比的。
杨川粗略算过,王老爷子一年的净收入起码小两万银元,拿出一千大洋票虽多,但远不到说的那样捉襟见肘。
王守业那一愣,看都没看大洋票,而是直勾勾地看向王老爷子,杨川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他此次来,也不图王家家產。
杨川接过大洋票:“老爷子说笑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点香平事罢了,谈不上恩情二字。”
王老爷子长舒一口气,杨川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也担心送走一只要命鬼,又迎进来一只贪財鬼。
这一顿酒喝的是主宾皆欢,王守业消除了前忧,王老爷子解决了后患,只是二人有些奇怪,不明白杨川为什么只喝酒不吃菜。
......
杨川平躺在炕上,被褥枕头放在一边,脑后枕著那一千大洋票。
“你两次救人都没有先讲条件,我还以为你不贪財的。”青沄的声音听起来不慍不火。
“我是不贪財,因为现在再多的钱也买不来我想要的享受。”杨川躺著翘起二郎腿。
“那你还宝贝似地枕在钱上。”
“乱世到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需要钱。”
“你要做什么?”
“我要先去哈尔滨开个白事铺子。”
“是个好主意,手艺没浪费,撞鬼的机会还多,运气好的话饿不著。”
“嗯,我也这样想。”
杨川没告诉青沄,他可能需要很多很多钱,这些钱会变成战场上的枪炮,会变成战士果腹的粮食,会变成两万五千里路上的棉衣。
正是农忙,僱工要早起下地,天还未亮,院里就传来柴火的噼啪声。
杨川换上昨日王守业留下的衣服,收好大洋票和铜钱短剑,推门出屋。
张芬芳守著水井择菜洗菜,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向杨川:“杨大仙,把你给吵醒了吧,真对不住。”
杨川摇头:“我平日里醒得就早。回头劳烦嫂嫂告诉老爷子一声,我这就回了。”
张芬芳有些愣住,她平日里在家说了不算,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留杨川吃早饭。
在厨房做饭的老夫人出现得正及时:“那川子你慢走,过了农忙没事常来玩。”
其实杨川觉得,王家几人里老夫人是最通透的那个,她看出了杨川不存恨、也不求財。
对待他就像村里的长辈对普通晚辈。
“知道了,婶子。这场仗估计要打很久,记得多囤些粮。”杨川好意提醒,但也言尽於此。
见到老夫人点头,杨川挎著布包出庄回村。
走在乡间路上。
日出还没来,天上先飘起了雨点。
杨川心里一紧,地里的穀子还没收完,秋雨一落,不单不好干活,怕是也会影响收成。
脚步加快,他想趁著雨还不大赶回去,能抢收一些是一些。
天不隨人愿,雨越下越大。
杨川赶回家时,裤脚沾满了稀泥。
他跟老杨打了个招呼,把布袋扔在炕上,告诉老杨里边是王老爷子给的『点香』钱,扭身就去找镰刀。
“川子,今天不用下地了。”
杨川回头,老杨手里端著烟枪,歪靠在墙边。
“师父,我这身体你知道,下雨不碍事的。”
老杨摇摇头,吐出一口烟雾:“我把地卖了。”
“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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