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打进市作协

    《收穫》是双月刊,两个月才出一期,排期压得极满,基本上都是按三四个月的节奏提前定好版。
    编辑部那几间屋子里,稿子堆得比人高,每一篇都被红笔圈改过数遍,能在这样的刊物上露脸,对国內的写作者来说,就算是登堂入室了。
    而《十八岁出门远行》能登上《收穫》无关“早春的茶”的名头——毕竟对於《收穫》来说,它自己的招牌就是最硬的。
    真正的原因,是副主编被这篇小说从未见过的先锋性、以及兼顾故事性的笔力深深震惊了。
    副主编復旦中文系出身,年轻时也是个写小说的,后来转了编辑岗,手上发掘过不少好稿子。他读完第一遍,愣了一会儿,又读第二遍,然后打电话把老周叫过来:“这篇你看了吗?”
    老周点点头。陈副主编问:“你觉得怎么样?”老周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以前的阅读经验,全废了。”
    也不怪他。其实前世洛瑾年也是先读了《活著》《兄弟》,后来才追溯著读到余华的这篇处女作。查资料时他才知道,这个写《活著》的小老头,竟然是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他原以为,钟情魔幻现实主义、中国自己的马尔克斯、他那位鲁省老乡莫言才是先锋作家。
    读遍了余华的短篇,他还是只喜欢《十八岁出门远行》这一篇。其他的,比如《现实一种》《难逃劫数》,技法当然也厉害,但总觉著少了点什么东西——少的就是那种“你以为你在读一个故事,读完才发现自己读的是自己”的后劲。
    虽然2012年的纯文学期刊普遍入不敷出,几乎卖不出去,要不是上面扶持,一家家都得倒闭。那几年杂誌社的日子是真的难过,订阅量连年下滑,邮局发行的回执单越来越薄,印刷厂那边催款催得比年关还紧。但各地作家协会订阅的顶级文学刊物——《收穫》《当代》《人民文学》这类,每期肯定都要订。你不了解各家刊物的喜好,不“扫榜”,怎么知道当下的过稿风向?於是,在每个城市的作协小楼里,两个月(因为纯文学刊物都是双月刊)总有那么一两天,几个老头聚在茶室里,人手一本新刊,戴著老花镜,边喝茶边翻。这几乎成了文协圈子里雷打不动的仪式。
    八十年代发展至今,纯文学期刊的体例已经非常成熟,各种技法、套路,文协里的人大多了如指掌。比如开头怎么起,敘述视角怎么转,对话里的潜台词怎么埋,结尾怎么收——这些东西被一代代作者反覆打磨,几乎成了一套行业默认规矩,也就是杂誌体。
    可今天,最新一期《收穫》拿到手里,聚在一起喝茶的老头们无比震惊地翻开了第一篇稿子。
    光看標题就知道《十八岁出门远行》讲的是什么,只要有点理解力的读者读出其中的隱喻——一个少年出门远行,遭遇荒诞的暴力,最后在废墟中找到棲身之所。这是成长,是幻灭,也是在幻灭之后重新確认自我的过程。但正因如此,才更恐怖——这是一篇先锋文学啊。
    先锋文学是什么?说白了,就是故意跟传统写法对著干。传统的敘事逻辑讲究因果,先锋文学偏要切断因果;传统的人物讲究立体,先锋文学偏要把人物压成扁平;传统的语言讲究准確优美,先锋文学偏要用各种怪诞的比喻和冷峻的语调把你晃得发晕。
    不是每一篇先锋文学都像《变形记》那样,既有炸裂的开局,又是一个易读的故事。大多数先锋文学,其实不是写给普通读者看的。
    文学虽然比绘画更容易通过释读来判断好坏,作品也可以通过炒作获得大量社会关注,但从最终收益来看,文学和艺术根本没得比。
    一幅画可以在拍卖会上卖出几千万,一篇小说呢?別说几千万,几千块的稿费已经算是顶尖待遇了。所以,刚开始冒头的作者,基本全靠实力杀出来,《十八岁出门远行》就是这样的作品。
    “读完后真是感到不知所措,过去的阅读经验全都失效了——小说竟然还可以这样写啊”
    “角色设计得很刻意,也很扁平。人物不再是复杂的社会典型,而是单纯承载意义的符號。那个司机,那个抢苹果的农民,他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故事,他们就是世界本身的投影。”
    “雪崩,雪崩啊。一口气读完,感觉经歷了一场雪崩。《收穫》无愧纯文学第一刊,创新性这一块,真得看它。”
    洛瑾年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琅琊市作协邀请他正式加入。通知是邮寄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纸,措辞非常正式,大意是:鑑於您在文学创作方面的突出表现,经市作协主席团研究决定,特邀请您加入。洛瑾年拿著那张纸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收穫》毕竟是《收穫》,一篇文章就能把他送进市作协。相比之下,《大唐诡事录》和《科幻视界》这类真正靠销量活著的刊物,在文坛证道上的作用约等於零。大刘在《科幻视界》上投稿十几年,最后能进作协,纯粹是因为雨果奖和《三体》在国外的影响力。在国內的文学体系里,科幻小说、悬疑小说、类型文学,永远差那么一口气——不是质量不行,是“出身”不对。
    不过,要说在国內的实际影响,这篇文章反而是最没討论度的。前世网上经常有人说“奇点作者比读者还多”,虽是玩笑,但《收穫》的情况真就是这样。
    一份纯文学期刊,印几千册,其中有一半是送给各地作协和图书馆的,真正掏钱买的读者,可能也就一两千人。没读者,哪来的传播度?
    不过相对应的就是看起来这篇文章在“高端”作家圈子里炸开了锅,但出了文协,真是无人在意。
    顾砚溪倒是挺喜欢这篇文章。自小演戏的孩子终究早熟,她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安慰少年。
    洛瑾年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直接说“纯文学期刊的文章就是自娱自乐”吧?那也太社达了。
    存在就有价值,纯文学期刊上又不是没有能火遍大江南北的文章,像《繁花》《人世间》不也是口口相传嘛——虽然主要也是靠电视剧带动的。
    但这能怪谁呢?时代变了,阅读方式变了,连“文学”这两个字的含义都在变。
    洛瑾年要是大胆一点,在《人民文学》上发的就不是开开心心过年的《人在囧途》,而是那个光听名字就让人抖三抖的《仁民的正义》了,但他没有。
    八十年代,这些刊物收稿的主要类型是:伤痕、反思、知青、寻根、先锋、市井民俗、女性——那是纯文学期刊的“黄金时代”,七大类型,每一种都出过传世之作。至於这几年的变化,前面三个基本去掉了,只多了一个“东北敘事”或者说“北方敘事”。不过在洛瑾年看来,这更多还是寻根文学的延伸。写法变了,內核没变——还是在问“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他对这些门儿清,因为前世半辈子都耗在了文字上。只可惜时运不济——上学的时候赶上一几年,他非要写纯文学。那时候纯文学已经不行了,书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的都是成功学和青春文学,纯文学的书被挤到角落,落灰。他反应过来纯文学完了,又去天涯尝试发文,结果天涯应声倒闭。等到真正意识到网文才是未来,网文早已是红海,他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写法人根本挤不进去。这时候,网际网路上他真正擅长的网络短篇反而又起了势头——公眾號、知乎盐选、短视频剧本,一篇几千字的东西,流量好的时候比一本小说还赚钱。
    他想了想,笑了。
    文学这条路,他真是走了两辈子才走到这作协这一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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