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谈谈

    凌晨一点四十分。
    贺中哲从自己的臥室出来，穿著深灰色的睡衣，上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
    头髮睡乱了，后脑勺翘起一撮。
    他去厨房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戚青梨的房门开著一条缝。
    门缝大概三指宽。
    走廊的夜灯从门缝漏进去，他停了一下，平时她的门都是关著的。
    他端著水杯走过去，站在门口，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无声地朝里开了一点。
    床头的夜灯亮著，橘黄色的光只照出一小片区域。
    戚青梨躺在床上，面朝窗户那边，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水下按著她的头，她挣扎著要浮上来。
    贺中哲把水杯放在走廊的边柜上，推开门走进去。
    地板是木头的，他光著脚，没有声音。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她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顏色比旁边深。
    手指攥著枕头的一角，指节鼓起来，指甲盖发白。
    眉头皱著，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嘴唇在动，但在说什么听不清楚，声音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坐在床边，床垫微微陷下去。
    她在哭。
    眼泪从闭著的眼睛里往外溢，沿著鼻樑流到另一边，滴进枕头里，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嚇到了，膝盖往上缩，整个人蜷起来，手臂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髮里，抓著。
    她呢喃了一声：“妈妈.....”
    那个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不是梦囈，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贺中哲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看著她的脸，看著她皱著的眉头，看著她咬著的嘴唇。
    她又喊了一声。
    “妈……妈妈……”
    尾音断了，变成一声抽泣。
    她的身体跟著抽泣抖了一下，弓起来的背像一张拉开的弓，绷得很紧，又慢慢松下去。
    他的手指动了，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头髮里轻轻拉出来。
    她的手指很凉，攥著他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
    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他俯下身，一只手从她的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著她的腰，把她从侧躺的姿势翻过来。
    她没有醒，身体很顺从地被翻过来，脸朝上，头髮散在枕头上，脸上全是泪痕，从眼角到耳垂，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一个很浅的牙印，是自己咬的。
    他把她的上半身托起来，靠著他的胸口。
    她的头靠在他的锁骨位置，头髮蹭著他的脖子，有几根粘在他下巴上。
    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不是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还在振动。
    她的嘴一张一合。
    “妈……我害怕……”
    声音很小，像小孩子在说话，不是戚青梨平时的声音。那个声音更低，更软，带著一种让人听了会觉得胸口发紧的东西。
    贺中哲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另一只手搂著她的腰，手掌贴著她的腰侧。
    他没有拍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给她一个温度。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睡衣泅湿了，一小片，凉凉的。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服，指节攥著他背部的布料，攥得很紧，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有一点疼，他没动。
    “妈，我害怕……”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含混，像嘴里含著东西。尾音拖得很长，然后断掉，变成一声很轻的呜咽。
    贺中哲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慢，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抱著她，让她的身体靠著他，让她的眼泪流在他的衣服上，让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服。
    时间过去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戚青梨的呼吸慢慢变长了，抽泣的间隔越来越大，从十几秒变成半分钟，从半分钟变成一分钟。
    她攥著他衣服的手鬆开了一点，手指不再那么用力，只是搭在他的腰侧，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她的眉头还是皱著的，但皱得没那么紧了，嘴唇鬆开了，那个牙印慢慢消下去，变淡。
    贺中哲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的手臂可能麻了，但他没有换手，他的呼吸跟她的呼吸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拍，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又过了很久。
    戚青梨的身体彻底沉下去了，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终於落到了水底。
    她的呼吸均匀了，鼻息打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他等了五分钟，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等她皱著的眉头彻底展开，然后他轻轻地、一节一节地鬆开手臂。
    他用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慢慢放回枕头上。
    她的头碰到枕头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停住，等了几秒，见她没有醒，才把她的头完全放下去。
    他拉起被子，从她的肩膀开始盖。
    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胸口，盖住她的手臂，一直盖到脖子。
    他把被角掖在她的下巴下面，用指腹把被边压平。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几根粘在一起，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痕跡，像河床干了之后留下的纹路，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间进出，听不见声音，脸侧过去，头髮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著脸颊。
    他站起来，床垫回弹，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了几秒，低头看著她，然后转身，光著脚走到门口。
    拉住门把手，慢慢地往回拉，门轴没有发出声音，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很轻。
    他走过走廊，弯腰拿起放在边柜上的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推开自己臥室的门，房间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竇晶晶。
    “贺中哲，我有事想跟你谈谈，明天中午吃饭有时间吗？”
    他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没有，明天中午有一台手术。”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躺下去，拉上被子，闭了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竇晶晶：“那晚上下班呢？我去找你。”
    他又打了几个字。
    “我走的早。”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去，屏幕又亮了，这次他没看。
    屏幕又亮了一次，他还是没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很弱，照在地板上，几乎看不见。
    他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指腹摩挲了一下布料，眼睛闭著，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竇晶晶。
    “我有很重要的事，关於戚青梨的。”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贺中哲看著这两条消息，看了大概五秒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他拉起被子，盖到肩膀。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