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楼的大厅早上七点半就有人了。
贺中哲七点二十到的医院,白大褂掛在办公室衣架上,他先把昨天没看完的病例翻了一遍。
桌上有一杯医院食堂现打的豆浆,装在白色塑料杯里,盖子没盖严,豆浆从杯沿溢出来一点,在桌面上凝成一滴白色的圆点。
他拿纸巾擦了,坐下来,把这一周的排班表看了一遍。
这两天会很忙,不过,周末可以休班,他可以在家煮饭做家务陪女友。
八点整,第一个病人进来。
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左前臂骨折术后复查。
小女孩坐在诊疗床上不肯伸手,妈妈在旁边哄。
“让叔叔看看,不疼的。”
贺中哲蹲下来,把听诊器的头握在手心里暖了几秒,然后贴在女孩胸口听了一下。
“孩子最近有没有说手臂哪里疼?”
“没有,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压到。”
贺中哲按了按女孩的手臂,从腕骨一直按到肘关节,按到橈骨位置的时候女孩缩了一下手。
“这里有点压痛,拍个片子看看。”
开了单子,妈妈带著女孩出去了。
第二个病人是慢性肩周炎,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做装修的。
“肩膀抬不起来,晚上疼得睡不著。”
贺中哲让他把上衣脱了,站在他身后,用手掌压著他的肩胛骨,让他慢慢抬手。
男人抬到一半就停住了,脸憋红了。
“再往上。”
男人咬牙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嘶了一声。
贺中哲把他的手放下来,说:“粘连比较严重,建议做一段时间康復训练,我开个单子,你去康復科。”
男人显然是手头拮据,问他:“我这种情况,要不要手术?”
“先做康復,一个月后看效果,不行再考虑手术。”
男人穿好衣服出去了。
护士小周推门进来,把一沓新病例放在桌上,说:“贺医生,三號床的病人昨晚发烧了,三十八度六,值班医生用了退烧药,现在退了。”
“知道了。”
贺中哲翻开三號床的病例,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髖关节置换术后第三天。
他在病歷上写了一行字,让小周带老人去查个血常规。
第三个病人是韧带损伤,香川大学的男学生,清清爽爽的大男孩,利落短髮,五官英俊,打篮球扭了脚踝,陪同他一起来的人是一个女孩。
贺中哲让他脱了鞋袜,用拇指按了按外踝前方,然后做了前抽屉试验。
脚踝的稳定性还可以。
“韧带没有断,扭伤了,回去冰敷,这两天少走路,开了外用药。”
“下周能不能上体育课?”
“不行。”
“那什么时候能打球?”
“两周后再说。”
大学生点点头,拿起单子走了。
贺中哲注意到他的名字,戚苹安,没有喊住他。
戚苹安是戚青梨的弟弟,在香川大学读航空工程专业,这件事他听戚青梨说过,戚青梨每次提到弟弟,脸上都是自豪的表情。
戚家人都为此引以为傲,觉得戚苹安有出息,以后是要当科学家的。
很快,第四个病人,第五个病人,第六个病人,一上午看了十几个病人。
十点半的时候,贺中哲从诊室出来,去了一趟住院部。
走廊上有很多人,家属推著轮椅,护士推著药车。
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叫住他。
“贺医生,五號床的病人投诉说止痛药不管用。”
“我去看看。”
五號床是个年轻男人,车祸伤,多发性肋骨骨折。
贺中哲站在床边问他:“哪里疼?”
男人指著左侧胸壁,贺中哲用手轻轻压了一下,男人立刻喊疼。
“止痛药不是完全消除疼痛,只是减轻,你再忍忍,今天下午我会调整方案。”
男人说:“换一种药行不行?”
贺中哲说:“我先看看你的肝功能结果。”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化验单,肝功能正常。
隨后才在处方上改了一种药,交给护士。
十一点十分,他回到门诊。候诊区还有五个人。
他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下一位。”
十一点五十,最后一个病人从诊室出去。
贺中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把白大褂脱下来,掛在衣架上,换上自己的深灰色外套。
他拿出手机,给戚青梨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我去接你。”
等了半分钟,没会。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拿起桌上的钥匙,往停车场去。
午休时间,门诊的病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的水渍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条纹。
从门诊楼出来,经过连廊,走到住院部,然后从住院部的侧门出去,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太阳在头顶,影子缩在脚下。
停车场停了很多车,他走到自己的白色轿车旁边,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锁著,他又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的钥匙不是车钥匙,是办公室的钥匙。
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步,听见身后有高跟鞋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急促,嗒嗒嗒嗒,追著他过来。
他继续走,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余光撇见熟悉的脸,没有理会。
“贺中哲。”
他停了脚步。转过身。
竇晶晶穿著一件白色上衣,下面是深色的裤子,平底鞋。
她没穿白大褂,应该是午休了。
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走的急还是冷的,头髮扎著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胸口起伏著,呼吸还没有平稳。
贺中哲看著她:“我中午有事。”
“就几分钟。”
“几分钟也不行。”他转过身,继续往门诊楼走。
竇晶晶跟上来,走在他右边,步子很快,几乎要跟他並排。
“你听我说完,就几句话。”
贺中哲没停步。
他走进门诊楼的大门,经过导诊台,导诊台的护士正在吃盒饭,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意味深长。
这位新来的贺医生,是医院里长得最帅的,却没有单身的女护士敢上前跟他要微信,也不敢跟他私下往来,就是因为竇晶晶,知道竇大小姐喜欢贺医生,谁会想跟竇晶晶爭风吃醋呢,自找没趣。
他往走廊里走,走廊两侧是诊室,门都关著,灯灭了。
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迴响,竇晶晶的高跟鞋声音更清脆,两个声音一前一后,一个沉,一个尖。
走到办公室门口。
他推门进去,竇晶晶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弯下腰,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没有。第二个,没有。
他直起身,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遍。
桌面上有病例、处方本、笔筒、水杯、檯历、一个苹果。没有钥匙。
他站了两秒,想起来,可能放在休息室的柜子里了。
他转身准备出去。
竇晶晶还站在门口。她侧了一下身,让出半个门洞,但没有完全让开。
“你的钥匙找不到就算了。”她说,“你听我说完。”
贺中哲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
他没有停,往走廊另一头走。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里面有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桌上放著几个保温杯。
他走进去,拉开靠窗那个铁皮柜子的门。
柜子里掛著一件备用白大褂,一双黑色皮鞋,还有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洗漱用品。没有钥匙。
他把柜门关上。站在那里想了一下。
然后就看见了。
车钥匙插在休息室的墙上插座旁边。
那是一个白色的塑料掛鉤,平时掛著休息室的钥匙。
他的车钥匙单独掛在那里,钥匙环上还有一个银色的u盘。
他昨天下午去手术室之前把钥匙掛在这里的。
他伸手把钥匙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转身往外走。
竇晶晶站在休息室门口。
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走出来,她没让开,他只能停住。
她看了他两秒,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隨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抬起来一点,面无表情,说:“戚青梨之前是谈京舟的女人,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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