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出来了?”
“我送你。”
戚萍安把手插进裤兜里,低著头,踢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滚到了马路上。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戚青梨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进包里。
“不用送,我打车。”
“我送你到学校路口,那边好打车。”
戚青梨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路两边是围墙,墙很高,墙头上种著爬藤植物,叶子密密麻麻的,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
路灯的间距很大,光与光之间隔著一大段暗。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了四个人影。
四个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把整条路都堵住了。
他们走路的样子很慢,肩膀晃著,手臂甩得很开。
最左边的那个人嘴里叼著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最右边的那个人手里拿著一个啤酒瓶,瓶子是绿色的,在路灯下反著光。
戚萍安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头。
四个人走近了。
领头的那个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胸口印著一个白色的骷髏头。
他的头髮剃得很短,头皮上的青色从发茬下面透出来。
他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看了戚萍安一眼,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烟从牙缝里漏出来,一缕一缕的。
“哟,这不是戚萍安吗?”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菸头朝上,灰白色的菸灰掛在菸头上,没有掉。
戚萍安站著不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开的弓。
“好久不见啊。”
骷髏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菸头的红光亮了一下,菸灰掉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看。
“钱准备好了没有?”
戚萍安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鼓出来,白白的。
戚青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向戚萍安:“什么钱?”
骷髏头旁边的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欠我们钱,你不知道吗?”
这个人穿著一件花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胸口露出来一大片,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棕色的,目光从戚萍安身上移到戚青梨身上,停住了。
“新泡到的妞?”
“真特吗的正点。”
“够有本事的啊。”
花衬衫的声音比骷髏头高一些,尖一些。
他的眼睛在戚青梨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两遍,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腿。他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嘴唇很薄,咧开的时候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齿不整齐,门牙旁边的那颗歪著。
另外两个人也看过来了。
一个穿著白色背心,手臂上有纹身,一条龙从肩膀缠到手腕,龙的身体是青色的,龙头在手背上,张著嘴,露出两颗獠牙。
另一个穿著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下巴上有一小撮鬍子,稀稀拉拉的,像刚长出来的草。
“我是他姐姐。”戚青梨说。
“姐姐?”
纹身男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木头。
“长得真不错。”
卫衣男没有说话,但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很小,眼白很多,瞳孔是黑色的,盯著戚青梨看了好几秒。
戚萍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戚青梨前面。
他的肩膀撑开了,背挺得很直,把戚青梨整个人挡在身后。
“我跟你们的事,跟我姐没关係。”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骷髏头把菸头弹出去了。
菸头在空中翻了两下,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火星,灭了。
“你欠我们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骷髏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戚萍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比戚萍安矮半个头,但气势不矮,下巴抬得很高。
“十万,借的时候说好了,一个月还,利滚利,现在是一百万。一百万,你拿得出来吗?”
戚青梨从戚萍安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看著骷髏头,眼睛没有眨。
“你说什么?十万?一百万?”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气的。
“你借了高利贷?”
戚萍安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盯著骷髏头,目光不动。
“我什么时候借的,我自己清楚,十万块,我认,一百万,没有。”
花衬衫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狗叫了一声。
“没有?那你就別想走了。”
花衬衫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掏出一把摺叠刀。
刀刃是银色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大概十厘米长,刀尖很尖,边缘很薄。
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刃朝上,刀背朝下,握在掌心里,刀尖对著戚萍安的肚子。
戚青梨伸手拉了一下戚萍安的手臂。
“萍安,走。”
戚萍安没有走。
他把戚青梨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动作很轻,手指握著她的手指,掰开,放下去。
“姐,你站远一点。”
戚青梨没有动。
戚萍安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她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嗒的一声。
纹身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戚萍安的右边。
他的手臂上的龙在路灯下显得很狰狞,青色的鳞片一片一片的,眼睛是红色的,张著嘴,露著牙。
他伸出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他的手指戳了一下戚萍安的肩膀,戳在肩窝的位置,力气很大,戚萍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姐挺漂亮的。”
他的目光从戚萍安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戚青梨身上。
“要不让你姐替你还?陪哥几个玩玩,一百万就免了。”
戚萍安的拳头挥出去了。
右拳。和上次打贺中哲一样的拳头。
但这次更重,更快。
拳头打在纹身男的脸上,正正地打在鼻樑上。
纹身男的头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鼻血从他鼻孔里流出来,两条红色的线,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他白色的背心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变成深红色。
骷髏头从腰间抽出一根棍子。
棍子是黑色的,金属的,大概四十厘米长,握在手里,手腕一抖,棍子变长了,变成六十厘米。
他把棍子举起来,朝戚萍安的头上砸下去。
戚萍安偏了一下头,棍子擦著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肩膀上。
闷的一声。
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的左手抓住了棍子,右手握拳,朝骷髏头的肚子上打了一拳。
骷髏头的肚子很软,拳头陷进去,又弹出来。
骷髏头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弯下去,像一只煮熟的虾。
花衬衫握著刀衝上来了。
刀尖朝前,朝戚萍安的肚子捅过去。
戚萍安鬆开棍子,往旁边闪了一下,刀刃划破了他的衬衫,在腰侧的皮肤上划了一道,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衬衫染红了一小片。
花衬衫没有停,又捅了一刀,戚萍安用手臂挡了一下,刀刃划过他的小臂,皮肤裂开了,血沿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
戚青梨扑上来了。
她从后面抓住花衬衫的头髮,五根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用力往后拉。
花衬衫的头被拉得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嘴巴张开,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他反手一挥,胳膊肘撞在戚青梨的胸口。
戚青梨的手鬆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脚绊在路沿石上,身体往后倒。
她摔在地上。
后背著地,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往外翻的疼,像有一只手在她的肚子里面攥著什么东西,用力地拧,拧过来拧过去。
她把身体蜷起来,两只手抱著肚子,手指扣著腹部的皮肤,指甲掐进去,隔著衣服也能看到指甲的印子。
她的脸白了,嘴唇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汗珠很小,密密麻麻的,在路灯下闪著光。
“姐!”
戚萍安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要往戚青梨那边跑,卫衣男从侧面衝上来,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他单膝跪下去了。
卫衣男又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翻倒在地上。花衬衫走过来,踩住他的手腕,鞋底碾了一下,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骷髏头把棍子捡起来了。
他走到戚萍安面前,举起棍子。
一道光从路的尽头射过来。
很亮。
白色的光,比路灯亮很多倍。
是一辆车。
车头的大灯开著,远光,照得整条路像白天一样。
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住光。
车停下来了。黑色的迈巴赫。
引擎没有熄,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嗡嗡的,像一头蹲著的野兽。
车门开了。
谈京舟从驾驶座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左手小指上戴著铂金尾戒,右手手腕上戴著深蓝色錶盘的腕錶。
他关上车门,走过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很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著地上的戚青梨。
她蜷在地上,抱著肚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谈京舟蹲下来了。
他一只手伸到戚青梨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膝盖弯下面,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头髮垂下来,在路灯下像黑色的瀑布。
她的手还抱著肚子,手指攥著衣服,攥得很紧。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迈巴赫走。
骷髏头举起棍子,朝他指了一下。
“你他妈谁啊?把人放下。”
谈京舟没有停。
他继续走。
花衬衫握著刀,往前跨了一步。
“我跟你说话呢,听到了没有?”
谈京舟还是没有停。
他走到车旁边,一只手托著戚青梨的身体,另一只手拉开车门。
车门开了,他弯下腰,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著,眉头皱著,嘴唇上有一排牙印,是自己咬的。
他拉过安全带,扣上。
带子从她的胸前斜过去,勒著她的肩膀和腰。
他调整了一下,把安全带拉鬆了一点,然后关上车门。
他转过身,看著那四个人。
骷髏头举著棍子,花衬衫握著刀,纹身男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鼻血还在流,把整个下巴都染红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蹭在脸上,抹开了,像涂了一层红色的顏料。
卫衣男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谈京舟没有看他们。
他从西装內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唐鑫,香川大学东门往南两百米,报警。”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的声音变大了,车灯亮了一下,迈巴赫开出去了。
车轮碾过路面,从骷髏头的身边经过,距离很近,近到他的裤腿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车开得很快,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骷髏头举著棍子,站在路中间。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棍子朝下,指著地面。
花衬衫把刀收起来了,刀摺叠了一下,塞回口袋里。
纹身男蹲在地上,用衣服下摆擦鼻血,白色的背心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像一幅画。卫衣男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两只手垂著。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的那头开过来了。
车速很快,到了跟前急剎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车停了。
唐鑫从车上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很亮。
他手里拿著手机,手机贴在耳朵上。
“对,就是这里,四个人,持械伤人。”
他报了地址,掛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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