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从计程车上下来,站在一栋大楼前面。
大楼很高,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楼顶,下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著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楼的大堂很大,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天花板很高,上面吊著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没有开,水晶珠串在自然光里微微发亮。
前台是一张白色台面,后面站著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头髮都扎著,妆容很精致。
戚青梨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是平底鞋,头髮扎著低马尾,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包,包不大,但鼓鼓的,里面装著一捆钱。
她走到前台。
“你好,我找谈京舟谈总。”
前台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上,又扫回她的脸上。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见谈总。”
戚青梨站在前台前面,手指攥著包带。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唐鑫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唐秘书,我是戚青梨。我在一楼大堂,想见谈总。”
“戚小姐,您稍等。我下来接您。”
电话掛了。
戚青梨把手机收进包里,站在前台旁边等著。
前台女孩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电梯门开了,唐鑫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
他走到戚青梨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戚小姐,请跟我来。”
前台女孩抬起头,看到唐鑫亲自下来接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戚青梨跟著唐鑫走到电梯口。
电梯有两排,左边四部,右边四部。中间的电梯门和其他不一样,门框是金色的,门上没有贴楼层按钮的標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著一个字母:p。
唐鑫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金色的电梯门开了。
他侧身让戚青梨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了。
大堂的另一头,贺中哲推开了旋转门。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深色的裤子,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他的左脸上的伤已经消了肿,但颧骨下面的皮肤还留著一块淡黄色的印子,像褪色的淤青。
他走到前台,准备问什么事情,目光扫过大厅,正好看到戚青梨走进那部金色门框的电梯。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他看到了她的侧脸,她的头髮,她手里那个黑色的包。
不会认错。
电梯门关上了。
贺中哲快步走过去。
走了大概十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拦住了他,伸出手臂,手掌朝外。
“先生,请留步。”
贺中哲看著那部电梯,电梯上方的数字已经开始跳了。
他转过头看著保安。
“我要过去。”
“不行,这部电梯不能隨便用。”
“我知道。”贺中哲的声音有一点急。
“但是刚才有个人她。”
保安的手没有放下来。
“刚才那位小姐是谈总的贵客。先生,您要是找人,请到前台登记。”
贺中哲站在原地,看著那部电梯的数字在跳动。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手指攥著文件袋,攥得文件袋的边角捲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大堂,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来了。
沙发是黑色的皮沙发,很宽,很长,坐下去整个人会陷进去。
贺中哲坐在沙发的最边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文件袋放在旁边。
他看著电梯的方向,那部金色门框的电梯门关著,数字停在三十三楼。
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穿著西装,有人穿著工装,有人手里拿著文件夹,有人手里端著咖啡。
前台的两个女孩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
贺中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没有节奏,很快,很密。
等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
那部电梯的数字开始动了。
叮。
电梯门开了。
戚青梨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手里还拿著那个黑色的包,包还是鼓鼓的。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步子不快不慢,往旋转门的方向走。
贺中哲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走上去,动作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响,嗒嗒嗒嗒。
他走到戚青梨面前,拦住了她的路。
戚青梨停了。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他的脸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顏色是青紫色的。
他的嘴唇乾裂了,下唇有一道口子,结了痂,深褐色的,像一条细长的虫子趴在嘴唇上。
她看了他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戚青梨的手指在包带上摸了一下,包带是皮的,很软,很滑。
“我找谈总有点私事。”
贺中哲的眉头皱起来了。
眉心的竖纹很深,额头上有三道横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她一点。
“是他为难你了吗?因为你跟我分手。”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
“你想多了。跟你没关係。”
她说完这句话,从贺中哲身边走过去,往旋转门的方向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高跟鞋换成平底鞋之后,走路没有声音了,只有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轻微的沙沙声。
贺中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旋转门前,推了一下门,门转起来,她走进去,门又转了一圈,她的身影在玻璃的折射里变形成好几块,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大堂中间,两只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手很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一根一根的,像蓝色的线。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嘴唇在动,上下嘴唇碰了几下,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嘴唇在抖。
前台的两个女孩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大堂空旷,声音传得很远。
“刚才那位小姐好像是贺少爷的女朋友。”
“哪个贺少爷?”
“贺中哲,谈总的亲外甥。”
“哦,是他啊,两个人分手了,你不知道吗?”
“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听说是那个小姐先提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你看贺少爷那个样子,就知道是被甩的那个。”
“那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不过最近贺家跟竇家走得很近。竇家那个大小姐,竇晶晶,经常去贺家串门。说不准两家准备结婚呢。”
“竇家?是那个做房地產的竇家?”
“对,就是那个。”
“那也挺好,门当户对。”
“可不是嘛。”
戚青梨走出大楼,站在人行道上。
太阳在西边,光照在脸上,她把眼睛眯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她把手机放回去,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下来,打开包,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一捆钱,用橡皮筋扎著,十张一叠,十叠,整整齐齐的,红色的钞票在包里码得很整齐,没有动过。
她把包合上了。
谈京舟没有要。她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从包里拿出钱放在桌上,说这是还他的十万块。
他看了一眼那捆钱,没有伸手,说了一句不用还。
她说不可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没有再说话,把目光移回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她站在办公桌前面,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抬头。
唐鑫走进来,说戚小姐,我送您下去。她只好把钱收起来,跟著唐鑫走了。
她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
站牌是金属的,上面写著几路车的路线和站点,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看著那些字,但没有在读。
她的眼睛是看著那些字,但脑子里想的是別的事情。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窗开著,风吹进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缕,她用手按住。
公交车开了,经过了一个路口,经过了一座天桥,经过了一排店铺,经过了一所学校。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动著,她的头隨著震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磕著玻璃。
她的手放在包上,手指搭在包的拉链上。
拉链是金属的,银色的,齿很密。
她的手指在拉链上慢慢摸了一下,从一头摸到另一头,又摸回来。
公交车停了。
她下车,走回鞠芷子家。上楼,开门,换鞋,走进臥室,把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钱拿出来。
橡皮筋扎得很紧,她把橡皮筋取下来,橡皮筋弹了一下,弹到她的手指上,有一点疼。
她把钱放在床头柜上,一捆红色的钞票,压在檯灯的底座下面。
她坐在床边,低著头,看著那捆钱。
檯灯没有开,窗帘拉著,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那捆钱的顏色还是很鲜艷,红红的,在一片暗色里很突出。
她伸出手,把钱从檯灯底座下面抽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了看正面,又翻了一下,看了看背面。
然后把钱放回去,重新压在檯灯底座下面。
她躺下来了。侧躺著,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很乾净,连一个钉子眼都没有。
她的眼睛看著那面白墙,看了很久。
墙很白,很平,没有一丝瑕疵,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她闭上眼睛了。
鞠芷子下班回来的时候,戚青梨已经睡著了。
她听到门响,睁开眼,坐起来,头髮乱了,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一道的。鞠芷子推开臥室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你睡了?”
“没有,躺著。”
“吃饭了吗?”
“没有。”
鞠芷子去厨房做饭了。
锅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然后关了。
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很快。
油锅热了,菜倒进去的声音,滋啦一声,很大,然后就是铲子翻动的声音,锅铲碰著锅壁,叮叮噹噹的。
戚青梨从床上下来,走到床头柜前,把檯灯底座下面的那捆钱拿出来,塞进包里。
拉好拉链,把包放在衣柜的底层,用衣服盖住。
她走出臥室,走进厨房,站在鞠芷子旁边。
鞠芷子在炒菜,油烟机开著,嗡嗡地响。
“你下午去哪儿了?”
鞠芷子一边翻菜一边问。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还钱。”
鞠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她把菜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一人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一个汤。
戚青梨吃得不多,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喝了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很多,蛋花很少。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收了碗,端到厨房,放在水槽里。
打开水龙头,洗碗,洗洁精放了一点,泡沫不多,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
鞠芷子坐在餐桌前,还在吃。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戚青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著鞠芷子吃。
鞠芷子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筷子放下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医院回来就不太对劲。”
戚青梨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臥室,关上了门。
鞠芷子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著碗,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继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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