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从病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纸杯,纸杯里是温水,她喝了一口,站在走廊的窗边,看著楼下的花园。
花园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毯子,低著头,像是在打瞌睡。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高跟鞋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
戚青梨转过头,看到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头髮盘起来,脖子上戴著一条珍珠项炼。
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大。
谈景琳。
戚青梨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
纸杯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温水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滴在她的手指上,温热的。
谈景琳走近了。
她站在戚青梨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
她上下打量了戚青梨一眼,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的弧度是平的,眼睛的顏色很深。
“戚小姐。”
“有没有时间去楼下咖啡店坐坐?”
戚青梨看著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里没有別人。
谈景琳站在前面,戚青梨站在她右后方。
谈景琳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很轻,丝丝的。
谈景琳没有看戚青梨,戚青梨也没有看谈景琳。
两个人都看著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一楼。
电梯门开了。
咖啡店在医院主楼的一层,大门进去往右拐,走三十米就到了。
店面不大,靠墙放著几张沙发,中间摆著几张小圆桌,桌子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上放著一瓶花,花是假的,塑料的,顏色很鲜艷。
收银台后面站著一个年轻女孩,穿著白色的围裙,围裙上印著咖啡店的標誌。
谈景琳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
戚青梨坐在她对面,把纸杯放在桌上,纸杯里的水已经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杯底晃来晃去。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两位喝点什么?”
“一杯美式,不加糖。”
戚青梨看著桌上的菜单,菜单是塑封的,边角捲起来了。
“一杯热牛奶。”
服务员走了。
谈景琳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左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指,戒面是椭圆形的,顏色很绿,在灯光下很亮。
“戚小姐。”
谈景琳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戚青梨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很乾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从谈景琳脸上移开了,落在桌上的那瓶假花上。
花是红色的,玫瑰,塑料的花瓣上有一层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谈景琳等了几秒。
戚青梨没有回答。
“不是贺中哲的,是吗?”
戚青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的手很白,手背上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抬起头,看著谈景琳的眼睛。
“阿姨,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谈景琳抬起手,手掌朝外,五指併拢。
动作不大,但很乾脆。
“不用再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没有变。
“你现在跟贺中哲没有关係,跟我们谈家也没有关係了,你和贺中哲已经分手了。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我不关心。只要不是我们家中哲就好。”
服务员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了。
托盘上放著一杯美式和一杯热牛奶。
她把美式放在谈景琳面前,把热牛奶放在戚青梨面前。
杯垫是圆形的,软木的,上面印著咖啡店的名字。
服务员走了。
戚青梨看著面前那杯热牛奶。
牛奶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微微颤著。
她用勺子把奶皮拨到一边,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牛奶很烫,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嘴唇缩了一下。
谈景琳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杯沿上有口红印,浅浅的,粉色的。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能理解吗?”
戚青梨把勺子放在碟子上,勺子碰著瓷碟,叮的一声。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又合拢了。
“能。”
声音很小。
“以后,我再也不会见贺中哲了。”
谈景琳看著她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著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的那个老人还坐在轮椅上,但旁边多了一个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弯著腰,在给老人整理毯子。
“这样最好。”
谈景琳把杯子里的美式喝完了,拿起开衫,穿上。
把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挎在手臂上。
她站起来,看著戚青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她转过身,走了。
戚青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面前的牛奶杯。
牛奶已经不冒热气了,奶皮重新聚拢了,在杯口形成一层完整的、乳白色的膜。
她用手指碰了碰杯子,杯壁还是温的。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杯底有一些没有化开的奶皮,她用勺子颳了一下,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从咖啡店出来,走进电梯,回到病房。
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
日光灯还亮著,嗡嗡地响。她闭了一下眼睛。
谈景琳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別墅的灯亮著,客厅里的吊灯开著,水晶珠串反射著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亮点。
她把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换鞋,走进客厅。
佣人走过来,问她要吃什么,她说不用,等少爷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背没有靠著沙发垫。
她的脸朝著门口的方向,眼睛看著那扇门,没有眨。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滴答,滴答,滴答。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
贺中哲走进来。
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出来了一截,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脸上很红,不是被晒的那种红,是喝酒喝的那种红,从皮肤里面透出来,整张脸都是红的。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散的,走路有一点晃,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扶了一下墙,站稳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谈景琳坐在沙发上,停了一下。
“妈,还没睡?”
他的舌头有一点大,字吐得不是很清楚。
“睡”字发成了“费”的音。
谈景琳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看著他,目光很冷,冷到像冬天的风,吹在皮肤上像刀割。
贺中哲没有注意到。
他往走廊走了,走了两步,谈景琳开口了。
“站住。”
贺中哲站住了。他转过身,看著谈景琳。
“跪下。”
谈景琳说了这两个字。
贺中哲的酒醒了一半。
他看著谈景琳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那种光他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犯错,她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站在走廊口,没有动。
“我说跪下。”
谈景琳又说了一遍。
贺中哲跪下来了。
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
他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
谈景琳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根藤条。
大概五十厘米长,手指粗细,顏色是深棕色的,表面很光滑,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
她握著藤条的一端,走回到贺中哲面前。
贺中哲看到了那根藤条。
他的身体绷紧了,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咬著牙。
“戚青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的。”
谈景琳把藤条举起来了。
手臂往后拉了一下,手腕一抖,藤条抽在贺中哲的背上。
啪。
声音很脆,在客厅里迴荡了一下。
贺中哲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扣著地板。
他的嘴张开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的背上的衬衫被抽出了一道印子,布料凹进去一条线,顏色比旁边深。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的?”
谈景琳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的,没有起伏。
“我的。”
贺中哲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谈景琳又举起了藤条。
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藤条在空中划了一下,发出很细的风声,然后落在贺中哲的背上。和刚才同一个位置。
啪。
贺中哲的手撑不住了,身体歪了一下,左肩膀撞到了地板。
他用手撑著,又跪直了。
他的额头上有汗,汗珠从髮际线往下流,流到眉毛的位置,他没有擦。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牙印,是刚才咬出来的。
“最后一次,是谁的?”
谈景琳握著藤条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贺中哲抬起头,看著谈景琳的脸。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疼的。
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了。
“我的,是我的。”
谈景琳的第三鞭落下来了。
这一鞭比前两鞭都重。
藤条抽在背上,发出啪的一声,比前两声都响。
贺中哲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两只手撑著地板,撑了两秒,撑不住了,整个人趴下去了。
他的脸贴著地面,地板的凉气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巴张著,喘著气,呼吸很重,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很久之后才浮上来。
他的衬衫裂开了一道口子,在背部的位置,布料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条红印,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右边的腰。
红印的顏色很深,紫红色的,中间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血来,血不多,但能看到红色的液体从破皮的地方冒出来,沿著皮肤往下流,流进裤腰里。
薈雯从走廊跑出来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粉色的开衫,头髮散著,没有扎,脚上穿著棉拖鞋,跑的时候拖鞋啪啪地响。
她跑到客厅,看到趴在地上的贺中哲,看到谈景琳手里的藤条,看到贺中哲背上那条裂开的衬衫和渗血的伤口。
她的脸色白了,嘴唇白了。
“大小姐,別打了。”
她跑过去,蹲在贺中哲旁边,伸出手想扶他,手指碰到他的肩膀,又缩回去了,不知道该不该碰。
“少爷流血了。”
谈景琳的手垂下来了。
藤条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茶几的腿旁边。
她站在那里,看著趴在地上的贺中哲,看了几秒。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但她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从贺中哲身上移开了,转过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薈雯把贺中哲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用身体撑著他,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少爷,大小姐已经知道了,戚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您的,她亲口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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