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全开著。
茶几上摆著一盘月饼，月饼切成小块，旁边放著几把银色的叉子。
沙发上铺著新的坐垫，大红色的，绣著金色的花纹。
外婆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衫，头髮梳得很整齐，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著光。
谈景琳坐在外婆旁边，穿著一件香檳色的真丝连衣裙，头髮盘起来，脖子上戴著那串珍珠项炼，耳朵上戴著珍珠耳环，化著妆，嘴唇涂了口红，顏色是正红色的。
她脸上带著笑，嘴角往上弯著，眼睛也弯著，笑得很好看，很得体。
竇老板坐在外婆的另一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很紧，脖子上的肉从领口里挤出来。
他的脸上也带著笑，笑得很大，嘴巴咧著，露出一排假牙，白白的，亮亮的。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杯很小，在他手里像一个小玩具。
竇晶晶坐在谈景琳旁边。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髮散著，发尾卷著，化了淡妆，嘴唇是粉色的，腮红打得很淡，看起来像没有化妆一样。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坐得很直，背没有靠著沙发垫。
她的脸上带著一个浅浅的笑，嘴角弯著，眼睛也弯著，看起来很温柔，很乖巧。
贺中哲坐在沙发的最边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有点皱，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的头髮没有梳，额前的头髮掉下来一撮，垂在眉毛上面。
他的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月饼，目光是空的，没有焦点。
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的弧度是平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整张脸看起来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灰。
坐在那里，身体靠著沙发垫，但靠得不实，像隨时会滑下去一样。
谈景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竇总，今天的月饼是厨房自己做的，您尝尝。”
谈景琳拿起一块月饼，放在竇老板面前的小碟子里。
竇老板笑著点头，拿起月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好吃，谈总家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外婆在旁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动了一下。
竇老板把月饼咽下去了，喝了一口茶，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把纸巾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著谈景琳。
“谈总，今天来，除了过节，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谈景琳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竇总请说。”
“就是两个孩子的事。”
竇老板看了一眼竇晶晶，又看了一眼贺中哲。
贺中哲没有看他，眼睛还是看著茶几上的月饼。
“日子选好了没有？”
谈景琳笑了一下。
笑得很小，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
“选好了。”
“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找了大师算过的，宜婚嫁，宜定亲，百无禁忌。”
竇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变大了，嘴巴咧得更开了，假牙露出来更多了。
“好，初八好，那咱们就定初八。”
他转过头看著竇晶晶，“晶晶，你说呢？”
竇晶晶低下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著，脸颊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抬起头，看了贺中哲一眼，贺中哲没有看她。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谈景琳。
“听阿姨的。”
谈景琳伸出手，拍了拍竇晶晶的手背，拍了两下，很轻，很慢。
“好孩子。”
“到时候开个新闻发布会。”竇老板的声音变大了，语速快了。“两家的股票肯定一路上涨，强强联合，市场最看好这种。”
谈景琳点了一下头。
“竇总说得对，新闻发布会的事，我让公关部去安排。”
“好好好。”
竇老板连说了三个好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滴在他的西装上，他没有擦。
外婆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年纪大了才有的那种沙哑，语速很慢。
“中哲，你怎么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贺中哲。
贺中哲坐在沙发的最边上，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被人叫了名字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看著外婆，嘴唇动了一下。
“外婆，中秋快乐。”
外婆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动了一下。
谈景琳看著贺中哲，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
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笑容收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收掉。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竇晶晶的碗里。
“中哲，给晶晶夹菜。”
贺中哲看了谈景琳一眼。
谈景琳看著他，目光是硬的。
贺中哲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的筷子，伸到红烧肉的盘子里，夹了一块。
肉块不大，方方正正的，皮朝上，油亮亮的。
他把肉放到竇晶晶的碗里，放在谈景琳夹的那块旁边。
动作很快，筷子放下的时候碰到了碗沿，叮的一声。
“谢谢。”竇晶晶说。
贺中哲没有看她。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的碗里，没有吃。
谈景琳又看了他一眼。
“给竇总敬酒。”
贺中哲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
酒杯里倒著红酒，酒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著光。
他站起来，端著酒杯，走到竇老板面前。
竇老板也站起来了，端起自己的杯子，举起来。
贺中哲的杯子碰了一下竇老板的杯子，碰得很轻，声音很短，叮。
“祝竇叔叔中秋快乐。”
“好好好，也祝你快乐。”
竇老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贺中哲也喝了一口，没有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下了。
竇老板坐下来了，脸上还掛著笑，但他的眼睛看了贺中哲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嘴里，嚼著，没有说话。
竇晶晶低下头，用筷子拨著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拨，没有吃。
她的脸上还掛著那个浅浅的笑，但笑已经僵了，掛在脸上，像一张面具。
外婆端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著。
她的眼睛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的顏色变淡了，但目光还是锐利的。
她看了看贺中哲，又看了看竇晶晶，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薈雯从走廊跑进来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围裙，头髮扎著，脸上的表情很急，嘴唇张开著，喘著气。
她跑到谈景琳身边，弯下腰，凑到谈景琳耳边，压低声音。
“大小姐，外面来了个女人，说是找贺少爷的。”
谈景琳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了，转过头看著薈雯。
“什么女人？”
薈雯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不认识，她站在门口，说要进来，门卫拦著她，她不肯走。”
谈景琳转过头，看著贺中哲。
贺中哲正低著头，用筷子拨著碗里的那块红烧肉，拨过来，拨过去，没有吃。
“中哲。”
谈景琳叫了一声。
贺中哲抬起头。
“是不是你在医院的病人？怎么找到家里来了？也太不懂规矩了。”
贺中哲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我没有把家里的地址给过病人。”
谈景琳还没来得及说话，客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韩雪莉走进来了。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孕妇装，浅蓝色的，棉麻的，裙摆到小腿。
脚上是一双平底鞋，白色的，鞋面上有浅浅的摺痕。
头髮散著，长度到肩膀，发尾有一点卷。
脸上化了妆，眉毛画过，嘴唇涂著口红，顏色是豆沙色的。
肚子微微鼓起来，不是很大，但在宽鬆的孕妇装下面还是能看出来，圆圆的，凸出来一块。
她一只手扶著肚子，另一只手拿著一个小包，包的带子掛在手腕上。
走进客厅，站在茶几前面，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她看到竇老板，看到竇晶晶，看到外婆，看到谈景琳，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贺中哲身上。
贺中哲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快，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靠背撞到了墙壁，咚的一声。
看著韩雪莉，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韩雪莉笑了一下。
笑的时间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平了。
她扶著肚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贺中哲面前。
“中秋节全家团聚，我不来似乎不太好。”
谈景琳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也很快，但没有贺中哲那么快。
她站起来之后，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茶几上，手指按著桌面。
她看著韩雪莉，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从肚子上移到她的脸上。
“中哲，你认识她？”
贺中哲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垂下来。
韩雪莉没有等贺中哲回答。
她转过头，看著谈景琳。
她的脸上带著笑，笑得很自然，嘴角弯著，眼睛也弯著，看起来很轻鬆，很隨意。
“他当然认识我。”
她的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从肚脐的位置摸到肚子的侧面，又摸回来。
“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客厅里安静了。
吊灯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外婆坐在主位上，嘴巴张开了，假牙露出来一半，忘了合上。
竇老板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杯子举在嘴边，但没有喝，茶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感觉到。
竇晶晶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交叉了，张开了，贴在裙子的布料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谈景琳的脸变了顏色。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
她的脸唰地白了一下，嘴唇上的正红色在白色的底色上格外刺眼，像血。
贺中哲站在那里，两只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
韩雪莉扶著肚子，站在客厅的正中间。
她穿著孕妇装，肚子微微鼓著，脚上穿著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放鬆，很自在。
手从肚子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裙子的侧缝上慢慢摸了一下，来回摸了一下。
“今天中秋节，我特意过来。”
“就是想跟家里人见个面，毕竟我肚子里怀的是贺家的孩子。”
谈景琳的手从茶几上抬起来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很大的抖，她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著。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韩雪莉看著谈景琳，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了大一些，嘴角往上弯的幅度大了，露出上排的牙齿，六颗，很白，很整齐。
“我说，我怀了贺中哲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用手抚了一下，手掌在肚子上画了一个圈。
“肚子都大了。”
竇老板的茶杯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杯子落在地毯上，没有碎，但茶水洒了，浅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形状像一幅地图。
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僵硬，像一尊雕像。
脸上没有表情了，笑收了，嘴巴闭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睛看著韩雪莉，目光不动。
竇晶晶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手垂著，手指张开著，又合拢了，合拢了又张开了。
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嘴唇在哆嗦。
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包，包带掛在肩膀上，包垂在腰的位置。
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是白色的，很乾净，没有一丝灰尘。
“爸，我们走吧。”
竇老板没有动。
他坐在地毯上那滩茶水旁边，裤子的膝盖处湿了一块，深色的布料顏色变深了，贴在膝盖上。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动。
“爸。”
竇晶晶又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著一点颤抖。
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丟脸吗。
竇老板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有点笨拙，身体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沙发扶手，站稳了。
“今天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看著谈景琳，没有看贺中哲，更没有看韩雪莉。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竇晶晶跟在他后面。
她的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侧了一下头，侧了四十五度，能看到她的耳环，一颗珍珠，白色的，圆圆的，在灯光下闪著光。
嘴巴张开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她转回头，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
秋天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了客厅的窗帘，窗帘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桌上的餐巾纸被风吹到了地上，飘了一下，落在地毯上，白色的，很轻，像一片羽毛。
谈景琳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著。她的手指蜷起来了，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一根一根的。
她转过头，看著贺中哲。
“这个女人是谁？”
“贺中哲，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
贺中哲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头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韩雪莉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贺中哲旁边，站住了。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贺中哲的手臂。
她的手指扣著他的手臂，扣得很轻，但很稳。她抬起头，看著谈景琳。
“阿姨，我叫韩雪莉。”
谈景琳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韩雪莉的脸上移到她挽著贺中哲的手臂上，又移到她的肚子上。
“你们是什么关係？”
韩雪莉笑了一下。笑得很甜，很乖，像一个听话的儿媳妇在婆婆面前笑的那种笑。
“我们没什么关係，只是有了孩子。”
贺中哲的手臂动了一下，想从韩雪莉的手里抽出来。
韩雪莉的手指收紧了，扣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动。
谈景琳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了。
她的腿好像是软了，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著，贴在裙子的布料上。
眼睛看著茶几上那些切好的月饼，月饼摆在盘子里，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的。
外婆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睛看著韩雪莉，看了很久，无奈开口：“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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