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周六。
戚青梨从包里拿出那块表。
表是金色的,錶盘很小,比一元硬幣大一圈。
錶盘是白色的,上面的数字是罗马数字,指针是黑色的,很细。
錶带也是金色的,很软,皮质极好。
她把它放在手心上,看了几秒,然后攥紧了。
她走进古董店。
店不大,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灯笼上写著“古玩”两个黑色的字。
橱窗里摆著几个瓷瓶,一个铜香炉,一串木珠子。
玻璃柜檯上放著一只铜製的招財猫,猫的爪子一上一下地摇著,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墙边立著几个博古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东西,有瓷器,有玉器,有铜器,有木雕。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著旧木头和金属的气味。
老板坐在柜檯后面,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很整齐,头上的头髮少了一些,露出头皮。
他的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正在喝茶。
他抬起头,看到戚青梨,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姑娘,想看点什么?”
戚青梨走到柜檯前面,把金表放在柜檯上。
表落在木质的柜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想卖这块表。”
老板放下紫砂壶,拿起表,举到眼睛前面。
他的手指捏著錶带,把表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翻过来看正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很厚。
他把表凑到灯下,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翻过来看背面。
他把表放在手心里顛了一下,用指甲轻轻敲了敲錶盘,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听。
他把表放回柜檯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不值钱的。”
老板拿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茶。
“民国时期的表,品相一般,走时也不准了,最多十万。”
戚青梨的手放在柜檯上,手指张开,贴著木头。
她看著老板的脸,老板没有看她,低著头,用大拇指摩挲著紫砂壶的壶盖。
“十万太少了。”戚青梨伸手拿起表。“我不卖了。”
她把表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
“等等。”
戚青梨停下来,没有转身。
“二十个,最多二十个。”
老板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你出了这个店,可就卖不到这个价了。这种表不值钱的。”
戚青梨转过身,走回柜檯前。
她把手里的金表放在柜檯上,表落在木头上,轻轻一声。
“二十万,成交。”
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去世前叮嘱她不许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弟弟妹妹也不能说,这个东西是她的。
那时外婆已经病入膏肓,说不了几句话。
她想问这块表是哪儿来的,外婆说不出来,也许说了,是她没听清楚。
就这样,这块表,现在变成了红艷艷的票子。
老板点了一下头,下巴动了一下。
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叠钱,一万一叠,用白色的纸条扎著。
他数了二十叠,摞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点点。”
戚青梨没有点。
她把钱装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把金表留在柜檯上。
她转过身,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鐺响了一下,叮噹。
老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把金表拿起来,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他把表放在柜檯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了。
门上的铃鐺又响了。
唐鑫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
手里拿著平板,夹在胳膊下面。
他走到柜檯前面,看著老板。
“刚才那位小姐买了什么?”
老板抬起头,看著唐鑫。
他的眼睛在唐鑫身上上下扫了一下,从脸看到鞋,从鞋看到脸。
“她卖了个表。”
唐鑫的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一下。
“卖?”
“是啊。”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金表,放在柜檯上。
“你要看看吗?古董表,仅此一块。”
唐鑫拿起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把表放在柜檯上,看著老板的脸。
“拿给我看看。”
老板把表推到他面前。
唐鑫拿起表,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
錶盘上的罗马数字是黑色的,指针是蓝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表壳的背面刻著一行英文,字很小,笔画很细。
他把表放下。
“这块表,你要是喜欢,五十万,卖给你。”
老板的声音带著一种隨意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唐鑫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一块表五十万?你开什么玩笑,你多少钱收的?”
老板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他把壶放下,壶嘴对著唐鑫的方向,像是在指著他。
“我这里是二手店,多少钱收的多少钱卖,我还吃饭吗?您也得给我留点饭钱不是。”
唐鑫看著老板的脸,看了两秒。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老板听不清楚。
他说了大概十几秒,掛了电话,走回柜檯前面。
“要了,五十万,刷卡。”
老板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他的眼睛弯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扇子。
“好好好。”
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pos机,按了几下,把屏幕对著唐鑫。
“请刷卡。”
唐鑫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插进pos机里。
机器响了,他输了密码,按了確认。
机器吐出两张单子,他拿起一支笔,在第一张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写得很潦草,看不清楚是什么字。
他把笔放下,拿回自己的卡片,收进口袋。
老板把金表装进一个红色的绒布袋里,放在唐鑫面前。
他的手在袋子上拍了一下,拍了两下。
“好东西,有眼光。”
唐鑫拿起绒布袋,没有打开看。
他把袋子装进西装的內袋里,拉好拉链。
他转过身,走了。
门上的铃鐺响了一下,叮噹。
老板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拿起紫砂壶对著嘴喝了一大口。
他把壶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二十万现金,用手指沾了一下舌头,开始数钱。
一张一张地数,手指翻动钞票的声音很脆,沙沙沙。
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把钱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了柜檯下面的一个铁皮箱子里。
锁好箱子,把钥匙掛在腰带上。
戚青梨站在鞠芷子家门口。
她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包,包很重,往下坠著,她的手指勾著提手,指节发白。
她抬起另一只手,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凉凉的。
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身后的门开了。
一个老奶奶探出头来,头髮白了,烫著小卷,脸上有很多皱纹。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袖,手里拿著一把蒲扇。
“你找谁啊?”
戚青梨转过身,看著老奶奶。
“婆婆,是我啊,我找芷子。”
老奶奶眯著眼睛看了她一下,眨了眨眼。
“芷子啊?她一大早就收拾行李走了,新租客是一对新婚夫妻,带著一个小婴儿,刚出门,现在家里没人。”
戚青梨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
“鞠芷子回老家了吗?”
老奶奶把蒲扇摇了一下,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根。
她的手在门框上拍了拍。
“我哪里知道她去哪儿了,你不是她的朋友吗,她没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吗?”
“没有......”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摇了摇蒲扇,然后关上了门。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咔嗒一声。
戚青梨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著。
包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很沉。
她弯腰把包提起来,拎在手里,转身下了楼梯。
步子很快,每一阶都跨了两级,鞋踩在台阶上。
她跑到楼下,出了单元门。
路边停著一辆计程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火车站。”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哪个火车站?”
“香川火车站。”
车子发动了,开了出去。
戚青梨坐在后座,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著包。
包很重,压得她的腿往下沉了一点,她用手托著包底。
她看著窗外。
路两边的店铺往后退,一家接著一家。
计程车停在香川火车站门口。
戚青梨付了钱,下车,拎著包走进售票大厅。
大厅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的人。
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女人的声音很响,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售票窗口前排著队,每个窗口前面都有十几个人。
她找了一个人少的窗口,排在最后面。
等了大概十分钟,到她了。
她把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钱包。
“一张去福山的火车票。”
售票员是一个年轻女人,穿著制服,头髮扎著,脸上没有表情。
她敲了几下键盘,看著屏幕,摇了摇头。
“到福山的票只剩一张了,晚上七点的,硬座,要吗?”
“要。”
售票员又敲了几下键盘,印表机响了,吐出一张粉色的车票。
她把车票和零钱从窗口下面推出来。
戚青梨拿起车票看了一眼,上面印著“香川——福山”,发车时间19:00,座位號,硬座。
她把车票收进钱包里,把钱包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拎著包走到候车大厅,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很硬。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著。
大厅的顶上掛著很多钟,圆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
她抬起头,看著最近的那个钟。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坐在椅子上,等著。
周围的人走来走去,拖著箱子,背著包,抱著小孩。
广播一直在响,一个车次接一个车次地报。
她听著那些车次,没有一个是去福山的。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眼皮很重,但没有睡。
她的手放在包上,手指搭在拉链上。
拉链的齿很密,她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摸了一下。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鞠芷子的名字,按了一下。
电话拨出去了,手机贴在耳朵上。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人接。
第四声,第五声。掛了。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两只手抱著包,下巴抵在包上。
包很凉,表面是皮质的,贴著下巴凉凉的。
她看著大厅里的人群,目光是空的。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拿著一个气球,气球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兔子。
小女孩的妈妈在后面追,跑得很快,高跟鞋嗒嗒嗒嗒。
小女孩跑远了,妈妈也跑远了。
戚青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包。
包的拉链头是金属的,银色的,反著光。
她用拇指摸了摸拉链头,摸了两下,放下了。
大厅的钟走到了五点。
六点。
六点半。
她站起来,拎著包,走到检票口。
检票口前面排著长队,弯弯曲曲的,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搂著女孩的腰,女孩靠在男孩的肩膀上。
男孩的手里拿著两张车票。
戚青梨看著他们的车票,也是粉色的,和她的那张一样。
广播响了。
“前往福山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客到检票口排队检票。”
人群动了。
队伍往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戚青梨跟著走。
检票员站在闸机旁边,穿著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
乘客把车票塞进闸机,闸机响一声,绿色的灯亮了,车票从另一头弹出来,乘客拿走车票,通过闸机。
到她的时候,她把车票塞进闸机,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车票从另一头弹出来。
她拿起来,通过闸机,走进去。
天桥很长,两边是玻璃墙,能看到下面的铁轨。
铁轨上停著一列火车,白色的车身,上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
她下了天桥,走到站台上,找到自己的车厢號,走上去。
车厢里人很多,坐满了人,过道里还站著人。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號,靠窗的位置。
座位上坐著一个男人,穿著灰色的夹克,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把车票拿给男人看,男人站起来,让开了。
她坐进去,把包放在膝盖上。
火车开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移动,先是慢的,然后变快了。
站台往后退,电线桿往后退,房子往后退。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从里面拿出手机。
没有信號。
她又放回去了。
火车过了几个站,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
对面的座位空了,旁边的座位也空了。
她把腿伸直了一点,换了一个姿势。
头靠著车窗,玻璃震动著,她的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又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第三次闭上的时候,没有再睁开。
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很轻。
手放在包上,手指搭在拉链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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