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福山

小说:幸遇青梨成熟时 作者:佚名
    翌日上午,周六。
    戚青梨从包里拿出那块表。
    表是金色的,錶盘很小,比一元硬幣大一圈。
    錶盘是白色的,上面的数字是罗马数字,指针是黑色的,很细。
    錶带也是金色的,很软,皮质极好。
    她把它放在手心上,看了几秒,然后攥紧了。
    她走进古董店。
    店不大,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灯笼上写著“古玩”两个黑色的字。
    橱窗里摆著几个瓷瓶,一个铜香炉,一串木珠子。
    玻璃柜檯上放著一只铜製的招財猫,猫的爪子一上一下地摇著,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墙边立著几个博古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东西,有瓷器,有玉器,有铜器,有木雕。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著旧木头和金属的气味。
    老板坐在柜檯后面,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很整齐,头上的头髮少了一些,露出头皮。
    他的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正在喝茶。
    他抬起头,看到戚青梨,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姑娘,想看点什么?”
    戚青梨走到柜檯前面,把金表放在柜檯上。
    表落在木质的柜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想卖这块表。”
    老板放下紫砂壶,拿起表,举到眼睛前面。
    他的手指捏著錶带,把表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翻过来看正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很厚。
    他把表凑到灯下,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翻过来看背面。
    他把表放在手心里顛了一下,用指甲轻轻敲了敲錶盘,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听。
    他把表放回柜檯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不值钱的。”
    老板拿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茶。
    “民国时期的表,品相一般,走时也不准了,最多十万。”
    戚青梨的手放在柜檯上,手指张开,贴著木头。
    她看著老板的脸,老板没有看她,低著头,用大拇指摩挲著紫砂壶的壶盖。
    “十万太少了。”戚青梨伸手拿起表。“我不卖了。”
    她把表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
    “等等。”
    戚青梨停下来,没有转身。
    “二十个,最多二十个。”
    老板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你出了这个店,可就卖不到这个价了。这种表不值钱的。”
    戚青梨转过身,走回柜檯前。
    她把手里的金表放在柜檯上,表落在木头上,轻轻一声。
    “二十万,成交。”
    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去世前叮嘱她不许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弟弟妹妹也不能说,这个东西是她的。
    那时外婆已经病入膏肓,说不了几句话。
    她想问这块表是哪儿来的,外婆说不出来,也许说了,是她没听清楚。
    就这样,这块表,现在变成了红艷艷的票子。
    老板点了一下头,下巴动了一下。
    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叠钱,一万一叠,用白色的纸条扎著。
    他数了二十叠,摞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点点。”
    戚青梨没有点。
    她把钱装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把金表留在柜檯上。
    她转过身,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鐺响了一下,叮噹。
    老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把金表拿起来,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他把表放在柜檯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了。
    门上的铃鐺又响了。
    唐鑫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
    手里拿著平板,夹在胳膊下面。
    他走到柜檯前面,看著老板。
    “刚才那位小姐买了什么?”
    老板抬起头,看著唐鑫。
    他的眼睛在唐鑫身上上下扫了一下,从脸看到鞋,从鞋看到脸。
    “她卖了个表。”
    唐鑫的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一下。
    “卖?”
    “是啊。”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金表,放在柜檯上。
    “你要看看吗?古董表,仅此一块。”
    唐鑫拿起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把表放在柜檯上,看著老板的脸。
    “拿给我看看。”
    老板把表推到他面前。
    唐鑫拿起表,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
    錶盘上的罗马数字是黑色的,指针是蓝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表壳的背面刻著一行英文,字很小,笔画很细。
    他把表放下。
    “这块表,你要是喜欢,五十万,卖给你。”
    老板的声音带著一种隨意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唐鑫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一块表五十万?你开什么玩笑,你多少钱收的?”
    老板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他把壶放下,壶嘴对著唐鑫的方向,像是在指著他。
    “我这里是二手店,多少钱收的多少钱卖,我还吃饭吗?您也得给我留点饭钱不是。”
    唐鑫看著老板的脸,看了两秒。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老板听不清楚。
    他说了大概十几秒,掛了电话,走回柜檯前面。
    “要了,五十万,刷卡。”
    老板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他的眼睛弯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扇子。
    “好好好。”
    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pos机,按了几下,把屏幕对著唐鑫。
    “请刷卡。”
    唐鑫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插进pos机里。
    机器响了,他输了密码,按了確认。
    机器吐出两张单子,他拿起一支笔,在第一张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写得很潦草,看不清楚是什么字。
    他把笔放下,拿回自己的卡片,收进口袋。
    老板把金表装进一个红色的绒布袋里,放在唐鑫面前。
    他的手在袋子上拍了一下,拍了两下。
    “好东西,有眼光。”
    唐鑫拿起绒布袋,没有打开看。
    他把袋子装进西装的內袋里,拉好拉链。
    他转过身,走了。
    门上的铃鐺响了一下,叮噹。
    老板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拿起紫砂壶对著嘴喝了一大口。
    他把壶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二十万现金,用手指沾了一下舌头,开始数钱。
    一张一张地数,手指翻动钞票的声音很脆,沙沙沙。
    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把钱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了柜檯下面的一个铁皮箱子里。
    锁好箱子,把钥匙掛在腰带上。
    戚青梨站在鞠芷子家门口。
    她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包,包很重,往下坠著,她的手指勾著提手,指节发白。
    她抬起另一只手,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凉凉的。
    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身后的门开了。
    一个老奶奶探出头来,头髮白了,烫著小卷,脸上有很多皱纹。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袖,手里拿著一把蒲扇。
    “你找谁啊?”
    戚青梨转过身,看著老奶奶。
    “婆婆,是我啊,我找芷子。”
    老奶奶眯著眼睛看了她一下,眨了眨眼。
    “芷子啊?她一大早就收拾行李走了,新租客是一对新婚夫妻,带著一个小婴儿,刚出门,现在家里没人。”
    戚青梨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
    “鞠芷子回老家了吗?”
    老奶奶把蒲扇摇了一下,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根。
    她的手在门框上拍了拍。
    “我哪里知道她去哪儿了,你不是她的朋友吗,她没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吗?”
    “没有......”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摇了摇蒲扇,然后关上了门。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咔嗒一声。
    戚青梨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著。
    包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很沉。
    她弯腰把包提起来,拎在手里,转身下了楼梯。
    步子很快,每一阶都跨了两级,鞋踩在台阶上。
    她跑到楼下,出了单元门。
    路边停著一辆计程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火车站。”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哪个火车站?”
    “香川火车站。”
    车子发动了,开了出去。
    戚青梨坐在后座,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著包。
    包很重,压得她的腿往下沉了一点,她用手托著包底。
    她看著窗外。
    路两边的店铺往后退,一家接著一家。
    计程车停在香川火车站门口。
    戚青梨付了钱,下车,拎著包走进售票大厅。
    大厅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的人。
    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女人的声音很响,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售票窗口前排著队,每个窗口前面都有十几个人。
    她找了一个人少的窗口,排在最后面。
    等了大概十分钟,到她了。
    她把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钱包。
    “一张去福山的火车票。”
    售票员是一个年轻女人,穿著制服,头髮扎著,脸上没有表情。
    她敲了几下键盘,看著屏幕,摇了摇头。
    “到福山的票只剩一张了,晚上七点的,硬座,要吗?”
    “要。”
    售票员又敲了几下键盘,印表机响了,吐出一张粉色的车票。
    她把车票和零钱从窗口下面推出来。
    戚青梨拿起车票看了一眼,上面印著“香川——福山”,发车时间19:00,座位號,硬座。
    她把车票收进钱包里,把钱包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拎著包走到候车大厅,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很硬。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著。
    大厅的顶上掛著很多钟,圆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
    她抬起头,看著最近的那个钟。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坐在椅子上,等著。
    周围的人走来走去,拖著箱子,背著包,抱著小孩。
    广播一直在响,一个车次接一个车次地报。
    她听著那些车次,没有一个是去福山的。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眼皮很重,但没有睡。
    她的手放在包上,手指搭在拉链上。
    拉链的齿很密,她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摸了一下。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鞠芷子的名字,按了一下。
    电话拨出去了,手机贴在耳朵上。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人接。
    第四声,第五声。掛了。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两只手抱著包,下巴抵在包上。
    包很凉,表面是皮质的,贴著下巴凉凉的。
    她看著大厅里的人群,目光是空的。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拿著一个气球,气球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兔子。
    小女孩的妈妈在后面追,跑得很快,高跟鞋嗒嗒嗒嗒。
    小女孩跑远了,妈妈也跑远了。
    戚青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包。
    包的拉链头是金属的,银色的,反著光。
    她用拇指摸了摸拉链头,摸了两下,放下了。
    大厅的钟走到了五点。
    六点。
    六点半。
    她站起来,拎著包,走到检票口。
    检票口前面排著长队,弯弯曲曲的,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搂著女孩的腰,女孩靠在男孩的肩膀上。
    男孩的手里拿著两张车票。
    戚青梨看著他们的车票,也是粉色的,和她的那张一样。
    广播响了。
    “前往福山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客到检票口排队检票。”
    人群动了。
    队伍往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戚青梨跟著走。
    检票员站在闸机旁边,穿著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
    乘客把车票塞进闸机,闸机响一声,绿色的灯亮了,车票从另一头弹出来,乘客拿走车票,通过闸机。
    到她的时候,她把车票塞进闸机,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车票从另一头弹出来。
    她拿起来,通过闸机,走进去。
    天桥很长,两边是玻璃墙,能看到下面的铁轨。
    铁轨上停著一列火车,白色的车身,上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
    她下了天桥,走到站台上,找到自己的车厢號,走上去。
    车厢里人很多,坐满了人,过道里还站著人。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號,靠窗的位置。
    座位上坐著一个男人,穿著灰色的夹克,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把车票拿给男人看,男人站起来,让开了。
    她坐进去,把包放在膝盖上。
    火车开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移动,先是慢的,然后变快了。
    站台往后退,电线桿往后退,房子往后退。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从里面拿出手机。
    没有信號。
    她又放回去了。
    火车过了几个站,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
    对面的座位空了,旁边的座位也空了。
    她把腿伸直了一点,换了一个姿势。
    头靠著车窗,玻璃震动著,她的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又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第三次闭上的时候,没有再睁开。
    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很轻。
    手放在包上,手指搭在拉链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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