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福山站停了。
戚青梨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去拿膝盖上的包。
手指摸到包的时候,停了一下。
包的表面有一道口子,很长,从拉链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包的底部。
口子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刀片划开的。
她把包翻过来,包里面是空的。
钱包没了。
手机也没了。
装现金的黑色塑胶袋也没了。
包里只剩下一个口罩和一张用过的纸巾。
手在包的內层摸了一下,摸到了包底的布料,有一道划痕,从里面也能看到。
东西被人偷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这下可怎么办......
人生地不熟,还没有了证件和钱包。
火车上的广播响了,旅客请下车。
车厢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蹲在座位旁边。
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推著车从过道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到站了,下车吧。
戚青梨站起来,把口罩和纸巾塞回包里,把包挎在肩膀上,走下了火车。
站台上的人很多,都在往出口走。
她跟著人群走,走到出站口。
出站口有闸机,旁边站著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前面的人把身份证放在闸机上,闸机响了,门开了,人过去了。
戚青梨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没有身份证。
她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站在闸机前面,后面的人等了一下,有人绕过去走旁边的闸机,有人催她快点。
工作人员走过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你的身份证呢?”
“不好意思,我的证件被偷了。”
“没有身份证刷不出去,你跟我来。”
“好的,谢谢您。”
她跟著工作人员走到出站口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门口。
门上掛著一个牌子,写著值班室。
工作人员推开门,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地图和一个时钟。
一个年轻警察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著戚青梨。
工作人员跟警察说了几句话,
然后走了。
警察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让戚青梨坐下。
戚青梨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包上的口子朝上,张著,像一个嘴巴。
警察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看著戚青梨。
“你的东西什么时候被偷的?”
“不知道,下车的时候才发现。”
“你在火车上有没有离开过座位。”
“没有。”
“你旁边有没有人?”
“有,一开始很多人,后来都下车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停一下。
“丟了什么东西?”
“钱包,身份证,银行卡,手机,还有二十万现金。”
警察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戚青梨。
“二十万现金?你带这么多现金干什么?”
“我有急用。”
警察没有继续问。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戚青梨。”
“哪里人?”
戚青梨报了户籍地。
“从哪来?”
“香川。”
“到福山来干什么?”
“找朋友,我朋友老家是福山的。”
警察把本子合上了,把笔別在胸口的口袋里。
“我们会帮你找,你留个联繫方式,找到了通知你。”
“我的手机也被偷了,我没有联繫方式。”
警察想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號码,递给戚青梨。
“这是我的电话,你记住这个號码,回去之后买个手机,打给我。”
戚青梨接过纸,看了一眼,把纸叠了一下,塞进包的夹层里。
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值班室。
她走出火车站的大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火车站的广场上。
广场上有很多人,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蹲在地上吃东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著小孩。
她站在广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很清楚。
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肚子还是叫。
她穿过广场,走到一条马路上。
马路两边没有店铺,只有围墙和树。
她沿著马路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几栋房子。
房子很矮,灰色的,屋顶是黑色的瓦片。
路边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泛著路灯的光,亮亮的,碎碎的。
一个老婆婆蹲在河边,手里拿著一件湿衣服在搓。
她面前放著一个塑料盆,盆里装著几件衣服。旁边还有一块肥皂,白色的,用久了,变得很小。
戚青梨走过去,站在河边上。
她看著那个老婆婆,嘴唇动了一下。
“婆婆。”
老婆婆抬起头,看到戚青梨,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还在搓衣服。
“婆婆,我的钱包被偷了,我没有钱吃饭,您能不能给我一顿饭吃,免费的,不用钱。”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戚青梨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碎花,已经洗得发白了。
“跟我来吧。”
老婆婆端起地上的塑料盆,走上河岸。
戚青梨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沿著一条土路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有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掛著几个柿子,橙色的,圆圆的。
地上养著几只鸡,在吃地上的米粒。
老婆婆推开院子的门,走进去。
戚青梨跟在后面。老婆婆把塑料盆放在水龙头下面的水泥台上,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了一下手。
她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铁锅。
锅盖是木头的,盖在上面。
灶台旁边堆著一些柴火,还有一把斧头。
墙上掛著一串红辣椒和几头大蒜。
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还有油烟的味。
老婆婆从灶台旁边拿起一个铁锅,放在另一口灶上。
她用打火机点了一张纸,塞进灶膛里,火著了,她又加了几根细柴。
火光照著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
她从菜篮子里拿出几根青菜,一把小葱,一个胡萝卜。
青菜是深绿色的,叶子上面还有水珠。
葱是细的,根部带著泥土。
胡萝卜是橙色的,上面还带著一点泥。
她把菜放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洗了两遍,然后把青菜切成段,葱切成葱花,胡萝卜切成丁。
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嗒。
她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放在一个盆里,加了水,用手搓了两下,把水倒掉,又加了一次水。
她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水没过米大概一个指节。
然后把切好的青菜,胡萝卜,都倒进锅里,加了一勺盐,用铲子搅了一下,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苗舔著锅底,锅盖边缘开始冒热气了。
老婆婆搬了一把小板凳,放在灶台旁边,让戚青梨坐下。
戚青梨坐下来了,手放在膝盖上,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在跳,红色的,橙色的,蓝色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变多了,带著米饭和菜的香味。
老婆婆站起来,揭开锅盖。
锅里的饭已经煮好了,米粒和菜混在一起,绿色的菜叶,橙色的胡萝卜丁,白色的米饭,顏色很好看。
她用铲子把饭翻了一下,翻的时候米饭的香味更浓了,混著青菜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油香。
她拿出两个碗,一碗盛满,一碗也盛满。
把大的那碗端给戚青梨。
“吃吧,菜饭。”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凑合吃。”
戚青梨接过碗,碗很烫,她用两只手捧著。
她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口饭,送到嘴里。
米饭是软的,菜叶是脆的,胡萝卜是甜的,盐放得刚刚好,不咸不淡。
她嚼了几下,咽了。
又夹了一大口,吃了。
又夹了一口。
她吃得很急,嘴里还没有咽完就夹下一口了。
老婆婆坐在她对面,端著自己的碗,慢慢吃著。
她看著戚青梨吃,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戚青梨把第一碗吃完了。
碗底乾乾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老婆婆站起来,把锅里的饭都盛出来,倒进戚青梨的碗里。
“婆婆,您还没吃完。”
“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戚青梨端起第二碗,继续吃。
她饿了一整天。
这次吃得慢了一些,一口一口地嚼。
她把第二碗也吃完了。
锅里的饭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戚青梨站起来,把碗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她拿起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老婆婆走过来,伸手拿她手里的碗。
“给我吧,怎么能让你洗碗。”
戚青梨没有鬆手。
她的手指握著碗沿,老婆婆的手指也握著碗沿。
“婆婆,您让我洗吧,我吃了您两碗饭,不帮您做点事,我心里过不去。”
老婆婆的手鬆开了。
戚青梨低下头,把碗洗了,把筷子洗了,把锅也洗了。
她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
把筷子放进筷笼里。把锅倒扣在掛鉤上。
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戚青梨的身上停了一下,从脸上移到肚子上。
戚青梨的肚子已经有一点鼓了,穿著衣服不太看得出来,但侧身的时候能看出一个弧度。
“姑娘,你怀孕了?”
戚青梨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看著老婆婆。
“嗯。”
老婆婆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厨房。
老婆婆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让戚青梨坐下。
戚青梨坐下来,仰著头看著天空。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在香川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老婆婆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那把蒲扇,慢悠悠地摇著。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来找朋友。”
老婆婆点点头,蒲扇在她手里摇著,风很小,只能吹动她额前的几根白髮。
“你朋友在福山?”
”嗯,我来找她。”
老婆婆没有再问,看了眼她的肚子,以为她是被负心男人拋弃的,一路找到这里来。
她摇著蒲扇,看著院子里的柿子树。
树上掛著的柿子在月光下顏色变暗了,黑乎乎的,只能看到轮廓。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草鞋踩在土路上的声音,很重,很快。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很亮,从门外传进来。
“娘,咱们晚上吃鱼。”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手臂。
手臂很粗,肌肉一块一块的,在月光下能看到线条。
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露在外面,也是粗的,有肌肉。
脚上穿著一双草编凉鞋,鞋上沾了泥,黑黑的,湿湿的。
手里拎著一条鱼,鱼很大,比他的手臂还长,鱼尾拖在地上,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水印子。
鱼的鳞片在月光下闪著银色的光,鳃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
他走进院子,看到了戚青梨。
他的脚步停了。
手垂下来了,鱼的尾巴拖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
眼睛看著戚青梨的脸,目光不动。
脸在月光下顏色变深了,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到了耳朵,红到了脸颊。
他把鱼换到另一只手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不知道在蹭什么。
老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山壮,这位小姐是过路的,身上的钱被偷了,我给她做了顿饭。”
山壮点了一下头。
“誒。”
“我去收拾鱼。”
他拎著鱼,走到院子角落里的水龙头旁边,把鱼放在地上。
他拿起一个盆,接了半盆水,蹲下来,从腰带上取下一把刀。
刀不大,刀刃很亮,在月光下反著光。
他左手按住鱼头,右手握著刀,从鱼的尾部开始往头部刮鳞。
刀刃和鱼鳞接触的声音沙沙的,鱼鳞一片一片地飞起来,落在盆里,落在地上。
他把鱼翻了个面,刮另一面的鳞。
刮完之后,他用刀尖在鱼肚子下面划了一道口子,口子很长,从鱼鳃到鱼尾。
他把手伸进鱼肚子里,把內臟掏出来。
鱼胆是绿色的,圆圆的,他小心地抠出来,放在一边。
他把鱼肚子里的黑膜刮乾净,用清水冲了两遍。
然后把鱼放在案板上,剁成段。
刀落在案板上,每一刀都砍得很准,鱼骨被砍断的声音很脆。
他把鱼段放进盆里,撒了盐,用手拌匀了。
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很快,没有犹豫。
老婆婆走到院子中间,看著山壮收拾鱼。她转过身,看著戚青梨。
“要是不嫌弃,在家里住一晚,天色已晚,明儿再去找你的朋友,今晚咱们吃鱼。”
戚青梨站起来,对著老婆婆鞠了一个躬。
“谢谢婆婆。”
老婆婆摆了摆手,走进厨房去准备烧鱼了。
山壮蹲在角落里,把收拾好的鱼端进厨房。
他出来的时候,从戚青梨身边走过,步子很快,头低著,没有看她。
他走进屋里,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擦了手,又把毛巾放回去了。
他走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另一把椅子上,离戚青梨隔了几个人的距离。
他坐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著地上。
地上的鸡走过来,啄了一下他的鞋,他动了一下脚,鸡跑了。
戚青梨坐在椅子上,看著院子里的柿子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滋啦一声,很大,很响。
然后是老婆婆说话的声音,在跟山壮说话,说的是当地方言,戚青梨听不太懂。
山壮应了一声。
鱼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很浓,很香。
戚青梨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动。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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