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站在那扇门前，眼泪还掛在脸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净，又擦了一下。
老奶奶看著她，没有说话，把门关上了。
门板在戚青梨面前合拢，门神的脸被门缝切成两半，又合在一起。
山壮站在旁边，两只手垂著。
他看著戚青梨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他把地上的包捡起来，拍了拍包上的灰，递给她。
她接过去，挎在肩膀上。
村口传来了声音。
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脚步声很多，杂乱的，有的重有的轻，踩在地上像打鼓。
还有人在喊，往东边找找，西边看看。
声音越来越近。
戚青梨和山壮走到村口。
大榕树下面站著十几个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年轻人。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眉头皱著，嘴巴张著，在说话，在问话。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站在人群中间，个子不高，肚子很大，把短袖撑得鼓鼓的。
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
他的手里拿著一根烟，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
“找不到人？你们十几个人，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很小。
“林哥，村子周围都找遍了，没有。”
林得財把手里的烟捏碎了，菸丝从他手指间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人群，看到了戚青梨和山壮。
他的目光在戚青梨身上停住了。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你们是谁？”
他朝山壮问。
山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戚青梨前面。
他的肩膀撑开了，背挺得很直。
“路过的。”
林得財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山壮麵前。
他比山壮矮半个头，但肚子比他大两圈。
他抬起头看著山壮，眼睛眯了一下。
“路过？东村可不路过，来这儿干什么？”
山壮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著，手指慢慢蜷起来。
旁边一个老头开口了。
老头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著一顶草帽。
“这个女人好像跟山宽认识，刚才山宽在村口跟她说话。”
林得財的目光从山壮身上移到戚青梨身上。
他绕过山壮，走到戚青梨面前。
山壮伸手拦了一下，林得財用手拨开山壮的手臂，力气很大，拨了一下，山壮的手臂被拨开了，但很快又伸回来，继续挡著。
“我问你，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得財看著戚青梨。
戚青梨的手攥著包带，攥得很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
“我找人。”
“找谁？”
“鞠芷子。”
林得財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眯起来了。
眯得很细，只剩下一条缝。
他的嘴角往上咧，咧得很大，露出一排黄牙。
“你找她？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林得財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著人群。
“你们都听到了？她是那个女人的朋友，那个女人跑了，肯定是她通风报信的。”
人群里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说怪不得，有人说把她抓起来。
戚青梨的手在抖。
她的脸白了，嘴唇白了。
山壮站到了戚青梨的前面，两只手张开，像一堵墙。
他的下巴抬著，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
“你们別乱来，她刚到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林得財看著山壮，上下打量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山壮的胳膊上停了一下，山壮的胳膊很粗，肌肉鼓著。
林得財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擼了一下，露出自己的手臂，白白的，松松的。
“你是她什么人？你这么护著她？”
山壮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
“她是我婆娘。”
戚青梨的头抬起来了。
她看著山壮的后脑勺。
他的头髮很黑，后脑勺的头髮剪得很短，能看到头皮。
她的手在包带上鬆了一下，又攥紧了。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听得到。
林得財的眼睛在戚青梨身上又扫了一遍，从脸到脚，从脚到脸。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很尖，很亮。
“山壮哥。”
小莲挎著篮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她的篮子用蓝布盖著，布的一角掀起来，露出里面的几根葱和几个西红柿。
她的脸上带著笑，嘴角弯著，眼睛也弯著。
她走到山壮麵前，把篮子举高了一点。
“山壮哥，我娘让我给你送菜来了，你早上走得急，都没吃早饭。”
她的笑容在看到戚青梨的时候收了。
嘴角从弯的变成了直的。
她的眼睛在戚青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山壮脸上，又移回戚青梨脸上。
她的篮子慢慢放下来了，垂在腰的位置。
“山壮哥，你刚才说什么？”
山壮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小莲的眼睛红了。
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很亮。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篮底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她转过身，跑了。
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红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很晃眼。
她跑得很快，塑料凉鞋踩在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戚青梨把手里的包塞到山壮手里，山壮接住了。
她迈开步子，朝小莲跑的方向追过去了。
她的步子不大，但很快。
跑过那条窄巷子，跑过那扇关著的门，跑过那个蹲在地上拔草的老头。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
小莲跑进了一栋房子的院子，院门没有关，她跑进去，蹲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面，抱著膝盖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不大，闷在膝盖里，像小猫叫。
戚青梨走进院子，站在小莲面前。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著。
她蹲下来，蹲在小莲旁边。
“小莲。”
小莲没有抬头。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膝盖和身体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走开。”
戚青梨没有走开。
她伸出手，放在小莲的肩膀上。
小莲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山壮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我跟他没什么。他这样说，只是好心保护我。那个叫林得財的男人要欺负我，山壮没办法才这样说的。”
小莲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肿了，鼻头红了。
她的睫毛粘在一起，几根几根地粘著。
她看著戚青梨的脸，看了两秒。
“真的吗？”
戚青梨点了一下头。
下巴动了一下，幅度很大。
“真的。”
小莲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把眼泪擦乾了，但脸还是湿的，亮亮的。
她的鼻子里吸了一下，把鼻涕吸回去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她用手拍了两下。
“你是不是在找芷子姐？”
戚青梨也站起来了。她的膝盖蹲麻了，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枣树的树干，稳住了。
“你知道她在哪里？”
小莲点了一下头。她的头点得很慢，一下，两下。
“我知道，跟我来吧。”
小莲转过身，往院子的里屋走。
戚青梨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不大，靠墙放著一张方桌，桌上有一盏煤油灯，一个茶壶，几个茶杯。
地上堆著几个麻袋，麻袋口扎著绳子。
小莲走到堂屋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板很旧，顏色发黑。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很尖，很长。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更小了，只有几个平方。
地上铺著碎石头，石头上长著青苔，滑滑的。
靠墙搭著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是灶台，灶台上放著一口铁锅，锅盖盖著。
灶台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鞠芷子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
她的头髮散著，没有扎，很长，披在肩膀上。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白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眼袋鼓出来。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像竹节。
她抬起头，看到了戚青梨。
鞠芷子的嘴巴张开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眯起来了，眯得很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很小，很沙哑。
“你怎么来了？”
戚青梨站在小院子的门口，看著鞠芷子。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她没有擦。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从抖动的嘴唇中间挤出来。
“我担心你。”
鞠芷子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她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目光从戚青梨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嘴巴动了几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流出来，沿著鼻樑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
“你不该来这里。”
鞠芷子说了这七个字。
声音是抖的，每个字都在抖。
小莲站在堂屋和院子之间的门槛上，看看戚青梨，又看看鞠芷子。
她的手扶著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慢慢摸了一下。
“芷子姐，你们认识？”
鞠芷子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看著戚青梨，目光不动。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石像，只有眼泪在动。
戚青梨走进小院子，走到鞠芷子面前，蹲下来了。
她蹲在鞠芷子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快要碰到膝盖。
她伸出手，握住了鞠芷子的手。
鞠芷子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著戚青梨的手心。
“芷子，跟我走。”
鞠芷子的手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戚青梨的手心里，像一块冰。
“走去哪儿？”
“回香川，我帮你，我不会让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
鞠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然后又拉回去。
她的目光从戚青梨脸上移开了，看著小院子角落里的那堵墙。
墙上有一个洞，很小，圆圆的，能看到外面的光。
“你怎么帮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戚青梨的手指收紧了，扣著鞠芷子的手指。
“我可以，你相信我。”
鞠芷子慢慢把手从戚青梨手里抽出来了。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戚青梨的指缝间滑出去，最后整只手都抽出来了。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交叉著。
“我不需要你帮。”
小莲站在门口，嘴巴张著。
她的眼睛看著鞠芷子，又看著戚青梨，又看著鞠芷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很小。
“芷子姐，林得財在外面找你，他带了很多人，整个村子都快翻遍了。”
鞠芷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看得到。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又鬆开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攥出了几道皱褶。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到墙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咚的一声，然后弹回来一点，晃了两下。
林得財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四五个男人。
他的脸很红，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木棍很粗，大概手臂粗，上面有树皮，没有削乾净。
“好啊。我就知道，是有人把你藏起来了。”
他的眼睛扫过小院子，看到了鞠芷子，看到了戚青梨，看到了小莲。
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黄牙。他举起木棍，指著小莲。
“你个小蹄子，你把她藏在你家里？”
小莲的脸白了。
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了，垂在身侧。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嘴里出来，很小，像蚊子叫。
“我……我……”
林得財没有听她说完。
他走进小院子，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很重。
他的鞋踩在碎石头上面，石头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鞠芷子面前，低下头看著她。
鞠芷子抬起头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了两道干了的泪痕，亮亮的。
“你跑啊，你再跑啊。”
林得財的声音很大，震得小院子里的墙壁都在嗡嗡响。
“我花了十八万把你娶回来，你说跑就跑？你当我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鞠芷子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
她的眼睛看著林得財的鞋。
鞋是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了很多泥，还有一块干了的鸡粪，白白的，黏在上面。
林得財伸出手，抓住了鞠芷子的手臂。
他的手指很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他把她从凳子上拽起来了，力气很大，鞠芷子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膝盖撞到了灶台的边沿，疼，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
戚青梨站起来了。
她走到林得財面前，伸出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推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林得財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鬆开鞠芷子的手臂，看著戚青梨。
“你放开她。”
戚青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得財看著她，笑了一下。
嘴角咧开了，露出黄牙。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长得比她好看多了，要不这样，你替她留下来，我就放她走。”
戚青梨的手从林得財的胸口上放下来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垂在身侧。
她的脸白了，嘴唇白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一直看著林得財的脸。
山壮从院子外面衝进来了。
他跑得很快，肩膀撞开了门口的两个男人，那两个人往两边倒了一下，一个撞到了墙上，一个摔到了地上。
他跑到戚青梨身边，站在她旁边，肩膀贴著她的肩膀。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的拳头攥著，指节鼓出来，白白的。
林得財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山壮的手臂和肩膀，看著他的拳头。
他把木棍举高了一点，横在胸前，像一堵墙。
“怎么？你真要管这閒事？”
山壮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很低，很沉。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动她一根头髮，我让你躺著出这个院子。”
林得財的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山壮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身上。
那几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进来。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抠鼻子，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没有人看他。
林得財把木棍放下来了。
棍子朝下，杵在地上。
“你们给我等著。”
他看著山壮，又看著戚青梨，又看著鞠芷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了。
步子很快，鞋踩在碎石头上，咯吱咯吱。
他走出小院子，走进堂屋，走出院门。
那几个人跟著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鞠芷子的腿软了。
她坐回了小板凳上，身体靠著灶台。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她的嘴巴张开著，喘著气，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很大。
她抬起头，看著戚青梨。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小莲蹲在门槛旁边，两只手抱著膝盖。
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白的。
她的眼睛看著院门的方向，看了很久，確认没有人再进来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山壮站在小院子中间，拳头慢慢鬆开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垂下来。他转过身，看著戚青梨。
“走吧，离开这里。”
戚青梨看著鞠芷子。
鞠芷子坐在小板凳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停在那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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