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太医来得很快,掀开锦被一角,只一眼,便知他上午与皇上所说的事,发生了。
褥上血如泉涌,顏色鲜红,是气隨血脱、冲任不固之象。
產后血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他行医二十余年,也不过见过两三回。
燕妃血崩,一切皆是他们护国公府造的孽。
而此时离燕妃羊水破要生產,已过去三天。
“快,取人参三钱、附子一钱,急煎独参汤!另用炒黑蒲黄、血余炭、三七粉调服!”
肖太医连声吩咐,手下已取出银针,在燕妃的合谷、三阴交、足三里诸穴施针,试图固摄元气。
燕晓枫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听见有人在喊“娘娘”,母亲在喊她“阿枫”,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身下的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从身体里抽离的感觉,她快要死了吗?
章氏跪在肖太医面前,连连朝他磕头:“肖太医,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救救她,她还那么年轻。”
肖太医沉沉嘆口气:“国公夫人,非我不救啊。而是当初国公爷和太后命我给娘娘用药的时候,我就说过,强行拖延產程,不可取。
那药太凶险,產妇十之八九会血崩,如今……我也无能为力啊。”
“强行拖延產程”?燕晓枫意识在涣散,可这句话她还是听清了,父亲和太后姑母为什么要拖延產程?他们不知道她很疼吗?
“夫人,如今公主也没了,那孩子终究不是娘娘的孩子,七个多月就强行催生出来,患有严重的心疾,怕也是……”
燕晓枫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父亲和太后姑母,早就知道她腹中孩儿是个女儿,所以才会在安排她入宫前,一次性让兄长纳了两个妾室。
她用尽全力想睁开眼,想问问母亲为什么要换掉她的孩子?
为什么要拖延產程,杀了她和她的孩子。
皇位,权势和地位於他们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肖太医面色凝重,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参汤已经灌下去了,银针也施了,可血还是止不住。
他记得皇上说的话,要让燕晓枫带著对护国公府满满的怨恨死去。
他又连施了数针,再命人將熬好的药灌下去。
半刻钟后,燕晓枫终於缓缓睁开了眼。
章氏见到女儿醒了,扑到床前:“阿枫,娘的阿枫,你怎么样?別睡,千万別睡好不好?”
“娘……”燕晓枫气若游丝,“为什么?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为什么要害死我,杀了我的女儿?”
章氏以为女儿不知道,此刻听她这么说,整个人也呆住了:“阿枫,没有的事,你好好的。”
燕晓枫脸上滚下泪来:“皇上不愿娶长姐,你们为了將皇后之位牢牢握在手中,就设计了一出美求英雄的戏码,让皇上不得不娶长姐。
可长姐也是被父亲安排的人一箭射在了腹部,从此以后,再难生育子嗣。
爹,娘,你们为了权势地位,已经不像个人了。”
章氏肩膀耸动,一个劲地摇头:“阿枫,你別说了,快別说了,保存体力啊,阿枫……”
燕晓枫冷笑:“你们杀了我,杀了我的孩子。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原谅你们。”
“不是这样的阿枫,不是这样的……”
章氏哭喊,可她的解释苍白无力。
燕晓枫闭上眼,转过头,不愿再与章氏说半个字。
她快要死了。
章氏嚇了一跳:“阿枫,阿枫,你別睡,你看看娘啊……”
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肖太医探了脉,面色灰败,朝章氏摇了摇头。
“阿枫,阿枫……”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鸞鸣宫传出老远。
夏兰扑在燕晓枫床边,亦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大周承平五年三月二十,护国公府幼次女,燕妃燕晓枫因產后血崩,薨,年十七。
皇帝萧烬渊哀慟不已,追封其为燕贵妃,入葬皇陵。
其子抱至翊坤宫,由燕皇后代为抚养。
萧烬渊以燕贵妃薨逝为由,暂未给他取名。
燕皇后不忍,先为其取了一个乳名,唤作长生。
长生不足八个月就出生,身子骨极弱,又因患有严重的心疾,实在难於养活。
燕皇后以自己身子亦极差,怕养不好孩子为由,恳请皇上將其抱给有能力抚养的宫妃养育。
护国公燕归晚手支著额头,一脸憔悴。
肖太医立於下首:“国公爷,七个多月的胎儿,在母体时正是心臟生长的关键期,如今不得不被催產出生,患有严重的心疾,怕难於存活啊。”
护国公抬起头:“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这孩子活下去,最起码保他到十岁。”
肖太医一惊,惶恐跪下:“国公爷,下官无能为力,这孩子能活过三年,已是老天开眼,保到十岁,恕下官无能为力。”
护国公挥手,让肖太医滚出去。
护国公府世子,燕绥之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走了数趟:“父亲,现在怎么办?
阿枫死了,皇后又生不出来,我的儿子最多只能活三年。”
就是现在再弄个女人进府生也来不及啊。
护国公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
燕绥之牙一咬:“实在不行,就反了!反正禁军中有我们的人,太后、皇后也是我们燕家人,只要杀了萧烬渊,不怕这皇位到不了我们手上!”
护国公紧锁眉头:“不行。镇国公卢震燁回了京都,若萧烬渊联合他,我们未必能一击即胜。”
燕绥之抿紧了唇:“那怎么办?父亲,难不成要我们一直这么憋屈地对萧烬渊俯首称臣?儿子不甘心!”
护国公瞥他一眼:“谁甘心?”
燕绥之站起身,沉思了半晌,道:“父亲,反正是狸猫换太子,换一个是换,换两个也是换。儿子的三姨娘已经怀孕三个月,若她腹中的是个儿子,那等她生下来后,乾脆把长生换出来。”
护国公一怔,隨后大笑:“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办!这个孩子,得看好了,不能出一丝差错。让人多送些补药到她屋里去。”
“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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