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什么时候结束的,苏洛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被高囿圆从宴会厅里拖出来的,怎么晕乎乎的坐上车,又怎么在夜风中穿过大半个京城,回到了什剎海那熟悉的小院。
一路上,高囿圆还在他耳边兴奋的数落著他今晚的光辉事跡。
“你看看你,在主桌上就知道闷头吃,王家那两兄弟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冯导敬你酒你端著杯可乐,也就是星爷脾气好,由著你胡来,换个人早把你从主桌上赶下去了。”
苏洛没吭声。
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夜景。
流光溢彩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脸,此刻显得异常沉默。
“怎么了?累了?”高囿圆终於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没发烧啊,是不是酒喝多了?”
“没喝酒,喝的可乐。”苏洛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吵,脑子嗡嗡的,跟进了好几百只鸭子似的。”
回到院子,高囿圆心疼他,转身去厨房给他冲蜂蜜水解腻。
苏洛则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在院里那把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上,仰头望著天上的月亮。
冬夜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辉洒下,给小院镀上了一层银霜。
他的心被堵住,密不透光。
不可能。
他不信邪,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去搜寻那些原本应该十分清晰的记忆片段,同时也尝试著去思考一下关於明年的各种事情。
05年,除了有一部他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的电影《无极》,因为实在是太烂了。
还有一部他不太確定是不是动作片的电影之外,还有什么?
想来想去,超女!
没错,05年超女大爆!
对於李雨春、周笔畅、张亮颖这几个人的名字,他能够很清楚地回忆起来,甚至连她们在当年海报上的造型,他都还能想起来一些。
但再往下想,谁是冠军?谁是亚军?季军又是谁?她们在总决赛上到底唱了什么歌?那一届比赛还有哪些流传后世的梗?
这些在他的脑子里就变得一片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些画面里是有人存在的,可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出那些人是男是女,身材是胖是瘦,也看不清楚他们究竟穿著什么样的衣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了,有一些大概的情节他还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那些具体的人物之间的对话內容,还有那些起著关键作用的情节转折部分,他全都想不起来了。
这感觉太糟糕了。
辛苦记下来的那些东西,十道题里有八道都对不上號。
他主要的依仗,他能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能提前布局《疯狂的石头》、能忽悠刘天王搞什么“新星导计划”的根本,就是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
现在,这个外掛…好像真的要失效了?
为什么?
是因为蝴蝶效应吗?他想不明白,越想脑子越乱。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高囿圆端著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走过来,塞到他冰凉的手里,“喝点热的,暖暖胃。看你今晚吃了那么多蛋糕,別积食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顺著胳膊一直暖到心里。
“在想…咱们的工作室。”苏洛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蜂蜜水,隨口找了个藉口,“这摊子越铺越大,以后该怎么走,心里没底。”
“这有什么好想的,不是有我嘛。”高囿圆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著让人安心的笑意,“你呀,就负责当你的甩手掌柜,出出主意,当你的艺术总监。剩下的管理、谈合同、看帐本,都交给我。”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田哥今天在宴会上还特意跟我提了一嘴,说星爷下一部电影还想找你,想让你参与编剧,给你掛个名。还有华艺的王总,说明年冯导有部古装大製作,也想让你去掛个名,演个角色…”
听著这些在別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的顶级邀约,苏洛没有作声。
以前,他听到这些,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利用信息差,在里面狠狠捞一笔大的,顺便还能装个强力的逼。
现在,他听到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星爷下一部是不是《长江七號》,我不知道冯导下一部是不是《夜宴》,我更不知道这些电影最后的票房是好是坏,口碑是爆是扑。
他成了一个两眼一抹黑的瞎子。
“不想去。”苏洛摇了摇头,“都推了吧,最近太累了,我想歇歇。”
“又想当咸鱼了?”高囿圆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触感温润,“行,都听你的。反正《疯狂的石头》的后续分红也快下来了,你就踏踏实实当你的包租公,没人跟你抢。”
她以为苏洛只是单纯的犯懒了,完全没往深处想。
苏洛看著她温柔的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啊,慌什么。
就算没了外掛,自己也不是一无所有。
他有钱,有不止一个院子,有自己的工作室,还有一帮被他忽悠瘸了的大佬当人脉。
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有她。
大不了…就真的躺平当个包租公唄,反正钱也够花了。
去踏马的蝴蝶效应,去踏马的未来信息。
老子不玩了还不行吗?
“对了,还有个事。”高囿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隨身带著的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用订书机钉起来的列印纸。
“这是王晓帅导演推荐过来的一个剧本,导演顾长卫的新片子,叫《孔雀》,但他自己不太满意,一直在改。这是他最新的一个构思,还没完全成型,剧本名字也怪怪的,叫《钢的琴》。”
“文艺片?”苏洛一听这名字就头大,第一反应是拒绝,“不看,肯定不赚钱。”
“你先瞧瞧唄,”高囿圆不由分说地將剧本塞进他的怀里,“我看了,感觉特別有意思。讲一个东北老钢厂的下岗工人,为了女儿的音乐梦想,和一帮穷得叮噹响的工友,愣是用一堆废铜烂铁,在废弃的厂房里造了架钢琴的故事。又荒诞又浪漫,特別带劲。”
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苏洛说:“我觉得,那个主角,和你特別像。”
“我哪儿像下岗工人了?”苏洛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名牌卫衣。
“不是说长相和身份。”高囿圆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是那种感觉,就是……明明生活挺操蛋的,但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活得挺乐呵,带著一帮人自娱自乐,瞎折腾。那种骨子里的乐观和不著调,跟你很像。”
苏洛拿起那沓粗糙的剧本,借著清冷的月光,隨意地翻开了几页。
这剧本確实很粗糙,有很多地方都仅仅是大纲和简单的场景描述。
但他从中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故事的设定是在东北老工业区,当时正处於下岗潮,地点是废弃的工厂,主角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工友。
一股气息猛地扑面而来,这气息既真实又陌生,里面夹杂著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他忽然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没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眼就看透一个剧本的好坏?能不能一眼就抓住一个角色的灵魂?
他还能不能……演戏?
一个念头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而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自己可以去试试。
就当作是……给自己这个已经失效的外掛,做一次最后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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