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彦在座位上坐了大半个钟头,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唱歌、跳舞、大合唱,灯光打得眼花繚乱,掌声一阵接一阵。
他意兴阑珊地放下交叠的长腿,推开椅子,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露台,夜风穿堂而过,把大厅里的喧囂隔绝在身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楼下车流织成的光河。
刚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听见露台另一端的角落里隱约传来说话声。
“语晨,怎么了?你偷偷告诉温老师,怎么突然哭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
然后是女孩哽咽的回答:“我......我好紧张。台下那些人......都好厉害的样子。我好像只在电视上见过那种人......”
“我们不是排练过很多次了吗?你记得吗,你说要给大家看看我们隆乡孩子的厉害。”
“可是我害怕......”
“台下那些人,你就当他们全是石头。石头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
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发抖:“温老师,为什么世界参差这么大啊?为什么我们跟他们......明明活在一个世界上,可是又好不一样。”
沉默了片刻。
女人没有急著回答,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但我们不是都抵达了同一个地方吗?”
“你还记不记得温老师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话?当我们在生活中遇到比我们家庭条件更好、更圆满的人,我们要怎么做?”
“不要自卑。”
“哇,你记得,你好棒。”女人鼓励道,“那温老师说过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因为別人乘著游轮抵达,而我们划著名一叶独木舟就敢到这里。我们比他们更坚强,更勇敢。”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就是这样。我们这么坚强勇敢的人,怎么能临时退缩呢?我们就勇敢地上,好不好?”
“好。”女孩的声音还带著鼻音,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来,再跟我念一遍。別人乘著游轮抵达——”
“別人乘著游轮抵达——”
“而我们划著名独木舟——”
“而我们划著名独木舟——”
“也到了这里。”
“也到了这里。”
风把这对师徒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
傅承彦站在露台的另一端,手里的烟忘了点。
那根烟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又被放回了烟盒。
他靠回栏杆上,望著那个方向的暗影。
看不见说话人的脸,只隱隱约约能看到一个纤瘦的轮廓,半蹲著,跟面前的孩子平视。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白裙子在夜色里像一片薄薄的光。
......
傅承彦回到大厅时,陆则正百无聊赖地剥著果盘里的开心果,面前堆了一小堆壳。
“彦哥,你刚去哪儿了?”陆则抬头看他。
“出去抽根烟。”傅承彦拉开椅子坐下。
陆则嗅了嗅空气,“我咋没闻著你烟味儿啊。”
傅承彦看狗似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陆则识趣地没追问,低头又剥了一颗,忽然说:“彦哥你心情不好吗?”
“有点。”
陆则手里的开心果停在半空中,抬头打量他。
傅承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淡淡。
但陆则跟他从小玩到大,看得出来他確实不太对劲,说不上是烦,更像是心里装著什么事,淡淡的,却一直悬著。
“家里又催了?”陆则试探著问。
傅承彦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陆则心下瞭然,嘆了口气:“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老爷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过阵子就消停了。”
傅承彦没再说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漫不经心地扫向舞台侧方的候场区。
刚才露台上那阵被夜风送来的对话还在他脑海里转。
那个年轻女老师的声音很好听。
学生问的问题,她给的答案,也都挺有意思。
“为什么世界参差这么大?”
这个问题他听过无数次,从不同人嘴里,带著不甘、愤怒或麻木。
他自己就是这种“参差”里被仰视的那一端,习惯了俯视,习惯了主宰,以至於从未真的去想。
因为答案太明显,也跟他没关係。
可那个女老师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敷衍。
她只是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比喻,把“抵达”本身当作尺度,而非乘坐的工具。
这个角度让他觉得新鲜。
根据对话,她们应该是要上台表演的。
大概是哪个慈善项目资助的孩子,表演个节目,作为晚宴的环节。
童声合唱?舞蹈?诗朗诵?
他向来对这种环节没什么期待,只觉得是流程里乏味的一段。
但此刻,他甚至有点想知道,拥有这样声音和想法的人,长什么样子。
就在傅承彦思绪飘远时,主持人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尊敬的各位来宾,接下来请欣赏一个特別的节目——来自『远山雏鹰』助学项目的孩子们和他们的支教老师,带来合唱表演《无名的种子》。”
掌声礼节性地响起,不算热烈。大多数人都抱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和不高的期待。
舞檯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调成柔和的暖黄。
背景屏幕上出现远山的影像。
十几个身影从侧幕走了出来。
前面是一些面容黝黑却眼神明亮的山区孩子,后面跟著几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
傅承彦的目光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其中一道身影。
走在孩子们稍前的位置,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子。
头髮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
脸很小很白,五官清秀乾净,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是她吧。那个在露台上说“游轮与独木舟”的年轻女老师。
她和孩子们在舞台上站定。
她没有站在最中间,而是微微侧身,把孩子们护在身前更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拿过话筒。
“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心里都装著整个春天。”
声音清润温柔,透过麦克风传来,穿透了整个大厅。
就是她。
这个声音,与露台上那阵安抚小女孩的轻柔嗓音完美重合。
陆则顺著傅承彦的视线看过去,一嗓子差点没收住,“臥槽?是她?”
傅承彦转过头,眉头微皱,“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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