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世界盃开幕。
刘宇每天晚上准时看球,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確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
第一场,法国队对塞內加尔队。
他记得塞內加尔会爆冷,但他故意没压这场,一场不输是不可能的,输几场才真实。
果然,塞內加尔1:0贏了法国,全世界一片譁然。
第二场,韩国队对波兰队。韩国队贏了,没什么意外。
第三场……
他每天晚上看球,第二天早上算帐。贏了的奖金他去兑,输了的就当交学费。
到了六月底,世界盃结束,他把所有的奖金加在一起,算了一笔帐。
扣完税,净到手三千多万。
刘宇看著存摺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他赚第一个一千万,用了五年。
从提篮子开始,到开第一家门店,中间吃了多少苦、赔了多少次、喝吐了多少回酒,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一个月,三千万。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刘宇把存摺锁进抽屉里,自言自语,“难怪那么多人想重生。”
他心里清楚,这种钱最好少用。
三千万,在2002年的长沙,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长沙的房价均价不到两千块一平米,三千万可以买下一条街的商铺。
房子会涨,他知道。房子涨得再快,也快不过他脑子里的那些“信息”赚钱的速度。
……
七月初,长沙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街上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连湘江的水位都降了不少。
七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刘建辉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鲤鱼,说是要“鲤鱼跳龙门”。
张艷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鲤鱼、辣椒炒肉、清炒藕片、排骨冬瓜汤,还有一碗刘宇爱吃的蒜蓉空心菜。
刘宇坐在餐桌前,看著满满一桌子菜,突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参加过无数次饭局,五星级酒店的鲍鱼鱼翅吃过,路边摊的烤串啤酒也喝过。
那些饭局要么是为了签合同,要么是为了维护关係,从来没有一顿饭像今天这样,单纯是为了让他吃好、睡好、考好。
刘建辉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也给刘宇倒了一小杯。
“来,儿子,喝一口。”刘建辉笑著举起杯子,“明天好好考,別有压力。考上考不上,你都是老子儿子。”
张艷瞪了他一眼:“少喝点,明天还要手术。”
然后转向刘宇,语气柔软了不少,“別听你爸的,我儿子肯定能考上!这一年多你多努力,妈都看在眼里。”
刘宇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白酒入喉,辣得他齜了齜牙。
“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確实有数,这几个月疯狂补课,文化课的成绩已经稳定在了一本线以上。
北电管理系是艺术类专业,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本科低不少,他只要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唯一让他有点忐忑的是数学,这门课他底子太薄,虽然这半年进步很大,但考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七点,刘宇还没起床,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噹噹的响声。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张艷正在煎鸡蛋,锅里还煮著粥,灶台上还蒸著一笼小笼包。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你高考,妈得给你做顿好的。”张艷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小笼包里捡了几个出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神考试。到了考场上別饿著,一说三个小时呢。”
刘建辉今天上午也没去医院,穿了一件白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站在门口抽菸,看到刘宇出来,把烟掐了。
“快吃,吃完我开车送你去。”
刘宇愣了一下:“爸,你送我去?”
“废话,今天什么日子?”刘建辉拿上车钥匙,“你姐专门打电话来,说让我一定要送你去,说这是仪式感。”
“仪式感?”刘宇嘴角抽了抽,“她一个在英国学商科的,学的什么商学院?教人送高考?”
“別废话了,赶紧的。”
雅阁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动,刘建辉开车很稳,从不加塞,从不变道超车,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稳,但慢。
刘宇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情出奇地平静。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年,他前世没有孩子。三任老婆,一个生的都没有。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也是他这辈子一定要补上的课。
“想什么呢?”刘建辉问。
“在想以后要不要生个孩子。”
刘建辉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对面车道上:“你今天高考,想什么生孩子?”
“爸,这叫人生规划。”
“规划你个头,先考上大学再说。”
……
考场在雅礼中学,离家不算远,开车十多分钟。
刘建辉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到了,进去吧。”
“你不下车?”
“下车干什么?我就在这儿等著。去吧去吧,別耽误时间。”
刘宇拉开车门,刚要下去,刘建辉在后面喊了一句:“等一下。”
“嗯?”
刘建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刘宇手里:“拿著,图个吉利。別打开,考完再看。”
刘宇捏了捏红包,薄薄的,大概是一张红色的钞票,也可能是两张。
“爸,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你妈让我给的。”刘建辉別过头去,“快走快走,別在这儿磨嘰。”
刘宇笑了笑,把红包揣进口袋,关上车门。
雅礼中学门口挤满了考生和家长,人山人海的。
有人在背古诗词,有人在看数学公式,还有人在吃早点。
家长们比学生还紧张,有的在拍孩子的肩膀说“別紧张”,有的在念叨“一定看清题目”。
刘宇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建辉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爸正抽著烟,透过烟雾看著他。
刘宇冲他爸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进了校门。
……
高考三天,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第二天的英语和文综,第三天的……湖南当时是“3+小综合”,文科生考三天,第三天考的是“文科综合”的加试部分,刘宇都快忘了还有这门课。
三天里,张艷每天都变著花样给他做饭,第一天的早餐是粥和小笼包,第二天换成了豆浆油条,第三天是米粉。
刘建辉三天上午都请了假,每天接送,风雨无阻。
刘宇走出最后一门考场的时候,外面下著小雨。
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看著雨帘发呆。
这一世的第一个大目標,算是完成了。
不管成绩如何,他尽力了。
一个輟学的退伍兵,用大半年时间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啃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就算考不上,他也不觉得自己丟人。
“刘宇!这儿!”
刘建辉撑著伞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刘宇跑过去,钻进伞下。父子俩並肩走向停车场,谁都没说话。
上车之后,刘建辉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考得怎么样?”
“还行。”刘宇搓了搓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其他的都写了。”
“那就行。”刘建辉掛上倒挡,把车从车位里退出来,“你妈在家做了你爱吃的,回去好好吃一顿,然后睡一觉。”
“爸。”
“嗯?”
“谢谢你送我来考试。”
刘建辉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谢什么谢,我是你爸。”
……
高考后的第一天,刘宇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早上九点半。
这是他大半年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没有生物钟,纯纯粹粹的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条金线。知了在窗外叫得正欢,楼下的早点摊传来油条的香味。
他把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从2000年7月重生到现在,刚好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从一个混不吝的輟学少年,变成了一个拿过三等功的退伍兵,又从退伍兵变成了大龄高考生,从大龄高考生变成了北电准大学生;当然,还得等通知书下来才算。
“还差最后一步。”刘宇自言自语,“收到通知书,我就是真正的製片专业大学生了。”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那个诺基亚3310,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吉祥物”,每天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收件箱,里面只有几条简讯。
张艷发的“到了吗”“考得怎么样”,刘建辉发的“晚上回来吃饭”,还有一条是中国移动发的“欢迎您使用中国移动通信”。
刘宇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又开始想那件事。
钱。
三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投资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网易。
可是现在外匯管理严格,只能找老姐了。
......
七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刘宇在家里查的分数,用的还是那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拨號上网,等了三十秒才刷出页面。
总分:566。
数学今年变態难,他考了89,差1分及格,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语文113,英语128,文综236。
566分,比北电管理系往年的录取分数线高了將近一百分,放在普通本科里也够得上一本线了。
“够了。”
后来他才知道,北电管理系今年的文化课分数线划定在480分。
“早知道不学那么狠了,”刘宇在电话里跟林浩抱怨,“我这半年的头髮白掉了。”
八月上旬,北电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刘宇正和几个老同学在外面吃饭,说是老同学,其实是他插班这大半年交的几个朋友,林浩也在。
几个人在五一广场附近的一家湘菜馆里吃小龙虾,辣得满头大汗。
刘宇的手机响了,是家里座机。
“刘宇,你快回来!”张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通知书到了!北京电影学院的!掛號信!”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秒。
“哥,你考上北电了?”林浩嘴里还含著小龙虾,含混不清地问。
“嗯。”刘宇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兄弟们,这顿我请,你们慢慢吃,我先撤了。”
“別啊哥!你考上了我们得庆祝啊!”另一个同学拽住他的袖子。
“庆祝什么庆祝,我还没看到通知书呢。”刘宇笑著挣脱,“明天,明天我请客,整条街隨便吃!”
他一路小跑下楼,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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