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长沙,热得像蒸笼。
知了在窗外的樟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著。刘宇光著膀子坐在书桌前,面前那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嗡嗡作响。
屏幕上显示的是word文档,顶端写著四个字:第三十幕。
《我脑海中的橡皮擦》,这个版权是刘宇拖湖南台一个叔叔日本购买的。
他上午刚写完,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改了十几个错別字,调了两处对话的语气。
“小宇!小宇!”
客厅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带著地道的长沙腔调,尾音往上飘。
刘敏。
刘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姐就是这个风格,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声音到了,气势就跟上了。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趿拉著拖鞋往客厅走。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张艷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髮盘了起来,耳朵上还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刘敏坐在张艷旁边,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上周刚从英国回来的那阵子还是白的,回长沙不到一周就被太阳教做人了。
对面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膝盖上抱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东张西望打量屋里的摆设,眼神里带著点好奇。
“刘宇!”刘敏第一个看见他,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怎么才出来!人家林主编等你半天了!”
“我在写东西。”刘宇走过去,朝两位客人点了点头。
张艷站起来,介绍得乾脆利落:“这是文艺出版社的林建华主编,这是他的助理小周。林主编,这就是我儿子,刘宇。”
林建华站起来,伸出手。
刘宇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力度適中,这是前世练了二十年的握手礼仪。
三秒钟,微微用力,然后鬆开,完美。
“你好,刘同学。”林建华笑著说,“久仰久仰。张总监跟我们提起你好多次了,说我们家有个特別能写的孩子,今天总算见著了。”
“林主编客气了。”刘宇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是我妈夸大了,我就是瞎写。”
“你可別谦虚。”林建华重新坐下,从助理小周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子弹》我们社里已经看过了,上下两册,三十多万字,说实话,在新人作品里,这个完成度非常高了。我们审稿编辑看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顶著黑眼圈来上班,逢人就说『湖南要出一个军旅文学的新人了』。”
刘宇笑了笑,没接话。
林建华见他不接招,也不尷尬,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谈正事。
“刘同学,我今天来,是代表出版社跟你谈一下出版合作的事宜。不绕弯子,咱们直说。”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双手递给刘宇,姿態给得很足。
“这是我们初步擬的合同条款。首印10万册,单册定价24元,版税9%,签约费1万元。当然了,这个条件是我们和张总监谈了好几轮才確定的,张总监可是……”
“林主编,”刘宇翻开合同扫了一眼,“这个版税,是阶梯式的还是固定的?”
林建华愣了一下,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而是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
“固定9%,没有设阶梯。”林建华如实回答,“新人作者我们一般都是固定版税,到了第二本书如果销量好,可以再谈阶梯式的。”
刘宇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9%的固定版税,对於新人来说不算低。
市面上大部分新人作者的版税在6%到8%之间,9%已经算是出版社给面子的价了。
何况还有1万块的签约费,这在2002年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在长沙买十来个平方米的房子了。
他最关心的不是钱。
“林主编,发行渠道是怎么安排的?铺货主要在哪些城市?”
林建华推了推眼镜,回答得很详细:“全国铺货。新华书店系统、民营书店渠道、机场书店、火车站书店,我们都会铺。重点城市是bj、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长沙这几个,每个城市至少铺三十家以上的门店。省会城市会选主要的书店铺货,地级市看情况。”
“库存和退货怎么处理?”
“正常合作。滯销书的退货周期是十八个月,超过十八个月的存书,我们按定价的百分之十五折价回收,或者你们也可以自己处理。”
刘宇微微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影视版权,在我手里?”
林建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影视版权完全归你,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我们只拿图书出版和发行的权利,其他一切衍生权利都归你。”
刘宇心里鬆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影视版权才是《子弹》的真正价值所在,首印10万册,全部卖完,按单册24元的定价和9%的版税算,他能拿到的钱差不多一共40万多一点。
扣完税,不到36万。
36万,在2002年不是小钱,但跟他那三千万的彩票奖金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根本没打算靠卖书赚钱。
《子弹》这本书,从写第一个字开始,他瞄准的就是影视化。
小说只是前期铺垫,是给未来的剧本打底子,是让他在北电开学之前就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等到行业里的人注意到这本书的时候,他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新人作者”,而是一个“有影视改编潜力的ip持有者”。
这才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在戈壁滩写到长沙,一共三十多万字的原因。
“林主编,影视版权在我手里,这个没问题。”刘宇合上合同,“但是我有一个附加要求。”
“你说。”
“如果以后有影视公司来谈改编权,出版社要配合我做宣传和推广。不需要你们出钱出力太多,就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忙发个新闻稿、开个媒体见面会之类的。”
林建华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
“这个没问题,到时候我们可以作为联合推广方参与。”
“还有,”刘宇又加了一条,“书里要註明一句话,『作者是退伍军人,本书根据亲身经歷创作』。”
“为什么?”林建华有些意外。
“好卖。”刘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林主编,你想想,一个二十岁的退伍军人,写了一本三十多万字的军旅小说,这个標籤贴上去,比什么『新锐作家』『文坛新星』都好使。”
林建华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刘同学,你这脑子,不去当商人可惜了。”
刘宇心说:主编大人,我上辈子就是商人。
.......
旁边的刘敏一直没插嘴,翘著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啃西瓜一边看弟弟跟出版社的人谈判,眼神里写满了“这是我弟?”的震惊。
她上一次见到刘宇,还是两年前。
那时候刘宇刚被送去部队,留了一个杀马特,一脸的不服气,走之前还跟爸妈吵了一架,摔门而出的时候差点把她撞倒。
两年后,她回来了。
站在她面前的刘宇,一米八几的个头,腰板挺直,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跟人谈判的时候句句在点上,既不让步太快,也不咄咄逼人。
“妈,我弟是不是被外星人掉包了?”刘敏凑到张艷耳边,压低了声音。
张艷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真的,你不觉得他变了好多吗?”
张艷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她。
她当然知道儿子变了,从在火车站接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一个当妈的,不需要觉得,她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表面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林主编,合同我没什么问题了。”刘宇把合同递还给林建华。
业务谈完了,气氛鬆弛下来。
小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作者登记表,递给刘宇让他填。
刘宇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身份证號、通讯地址。
刘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呦,字写得不错嘛,在部队练的?”
“閒得无聊的时候练的。”刘宇没抬头,“戈壁滩上除了写字,就只能看星星了。”
“那你有没有在星星下面想姐姐?”刘敏的语气半真半假。
刘宇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姐,你走之前偷了我攒的五百块钱,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刘敏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復:“……那是借的!”
“借了两年,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国际长途多贵啊!我那不是省钱嘛!”
张艷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对,省下来的钱全买了剑桥的纪念品,结果回来的时候超重,又花了两百镑託运。”
刘敏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说话了。
林建华笑著看他们拌嘴,又跟刘宇聊了几句关於创作的事。他问刘宇平时喜欢看谁的书、受谁的影响比较大、以后还打算写什么题材。
......
送走林建华和小周之后,刘宇回到客厅,发现刘敏还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用一种审视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怎么了?”刘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刚才跟那个主编谈判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个老年的生意人。”
刘宇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
“可能是因为我在部队跟领导打交道打多了吧。”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当兵的人,说话做事都比较直接。”
刘敏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
“也是,你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嘛。”刘宇把茶杯放下,“姐,你回来住多久?”
“半个月吧,等办完你的升学宴。”刘敏伸了个懒腰,“本来想好好享受一下长沙的生活,结果回来就听到你出书的消息。我妈天天在电话里跟我夸你,说什么『你弟弟现在可懂事了』『你弟弟考上了北电』『你弟弟写了一本书』,我都要被你烦死了。”
“那你別回来了唄。”
“那不行,我弟考上大学和出书这么大的事,我必须亲眼看看。”刘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说真的,小宇,姐骄傲。”
“嘖嘖,你竟然会夸我。”
“滚。你200万美金网易股票跟你买了,用了2倍槓桿,267万股,差点举牌了,幸好我聪明用了两个帐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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