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李富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如果没有被绑架,没有被逼著走法律路线,最初的他確实是这么想的。
靠脸,靠对韩娱圈的了解,找机会出道,接近那些只能在屏幕里看见的女爱豆。
这很俗,但很真实。
只是,被別人用这种口吻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种被扒光了的羞耻感。
李富真看著他,语气始终平静。
“裴云,我没有毁掉你的人生。”
“我只是把你从一条低效的路上拉了回来。”
裴云抬眼看她,“用绑架?”
李富真没有否认,“有时候,效率比礼貌重要。”
裴云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你真让人討厌。”
李富真笑了笑,“討厌我没关係。”
“怕我,恨我,想超过我,甚至將来想反咬我,都可以。”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裴云脸上。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来,然后变强。”
裴云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很难听,却是真的。
他现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反抗念头,都没有意义。
弱者的愤怒,只是噪音。
强者的愤怒,才叫审判。
而他现在,还远远不够强。
李富真重新靠回椅背,“还有问题吗?”
裴云看著她,缓缓开口:“昨晚那个女人,也是你规划的一部分?”
李富真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隨后,她说道:“是。”
裴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李富真回答道:“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裴云皱眉,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
因为它听起来不像答案,更像是一种財阀式的诡辩。
李富真淡淡说道:
“你不用急著同情她,娱乐圈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格,也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不是完全无辜,但也不是完全自愿。”
裴云沉默了。
那个女人,少女时代的前成员,郑秀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了解一点。
只是这个答案,比单纯的“她是自愿的”或者“她是被迫的”更让人烦躁。
因为这才像现实。
不是黑白分明。
而是一团被合同、债务、野心、恐惧和交易搅在一起的混沌。
李富真看著他,“你昨晚对她不算温柔。”
裴云眼神骤然一冷。
李富真却没有停止,淡淡一笑,“但你今天后悔了。”
“这很好,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坏掉。”
裴云冷声说道:“你连这个也要评估?”
李富真说道:“当然。”
“我说过,我在培养你,我需要知道你是会变成刀,还是会变成疯狗。”
裴云看著她,半晌后说道:“那你评估出结果了吗?”
李富真看著他。
“暂时还不错。”
“有欲望,有怨气,有羞耻心,也有底线。”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忍。”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给一件工具写验收报告。
裴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因为她威胁他,而是因为她確实在看他。
从很多年前开始。
她看他的成长,看他的选择,看他的挣扎,看他的屈辱,甚至看他在昨晚之后是否会后悔。
这种被人完整注视拆解和评估的感觉,比单纯被威胁更让人噁心。
裴云忽然低声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这种傲慢付出代价。”
李富真並没有生气,相反,她笑了。
“那就努力一点。”
她看著裴云,语气像一句鼓励,“我很期待。”
裴云看著她。
而李富真也看著他。
李富真不是没有听见他的威胁。
她只是暂时不在乎,因为在她眼里,他还太年轻,太弱,太容易被控制。
他现在的锋芒,不过是刀胚刚刚露出一点寒光。
可她同样知道,刀胚终究会被磨锋利。
至於最后砍向谁,那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了。
李富真看著裴云,“还有问题吗?”
裴云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
裴云知道,自己今天能问的问题不会太多。
李富真愿意回答,是因为她想回答。
她不愿意回答的东西,就算他问一百遍,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所以最后一个问题,必须问到根上。
裴云抬起眼,“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富真微微頷首,“问。”
裴云看著她,一字一句说道:
“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花这么多资源和时间?”
“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成为检察官?”
这个问题出口后,李富真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显然,她早就知道裴云会问。
或者说,从裴云走进这间办公室开始,她就在等这个问题。
李富真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
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侧脸映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情绪。
她看著窗外的首尔,缓缓说道:
“我说过,我在把你培养成一把刀。”
裴云皱了皱眉,“我想,三星集团应该不缺我这一把刀。”
三星这种庞然大物,怎么可能缺人?
律师团、检察系统的人脉、政界资源、媒体喉舌、商业代理人、白手套、黑手套。
只要李富真愿意,她可以找到无数比裴云更成熟、更听话、更好用的人。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刚刚进入检察系统的新人。
哪怕有首尔大学的履歷,哪怕通过了司法考试,哪怕未来可期,也终究只是“未来”。
而財阀最不缺的,就是可以买来的未来。
李富真听见这话,却淡淡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著窗外,声音平静地说道:
“你觉得,我是在给三星集团培养刀?”
裴云没有说话。
李富真缓缓转过身,看向他,“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裴云眼神微动。
李富真说道:“我培养的,不是三星集团的刀。”
“是独属於我李富真的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云终於明白了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
三星是三星。
李富真是李富真。
在外人眼里,她是三星长公主,是新罗酒店掌门人,是財阀体系里最顶端的女人之一。
可越是站在这种位置,她就越不可能真正自由。
家族內部的利益,集团內部的派系,兄弟姐妹之间的权力分配,董事会、政界、媒体、婚姻、继承、丑闻、交易……
每一条线都在拉扯她。
她不是没有权力。
恰恰相反,她拥有太多权力。
可这些权力並不完全属於她一个人。
所以她需要一把不属於三星、不属於家族、不属於任何派系,只属於她的刀。
裴云看著李富真,忽然说道:“听起来,我不是第一个。”
李富真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但裴云看见了。
【司法怪物】让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李富真没有否认,“你不是。”
裴云问:“那个人呢?”
李富真走回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我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我资助他,培养他,替他铺路,让他进入我需要的位置。”
“可惜……”
她语气很淡,“那一次,我看错了人。”
裴云说道:“他背叛了你?”
李富真看了他一眼,“是。”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对方做了什么。
但从她的语气里,裴云听得出来,那绝不是一件小事。
李富真这种人,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看错。
她现在愿意说出来,说明那场背叛给她造成的麻烦,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裴云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並不是单纯被选中的“新刀”。
他更像是李富真上一场失败之后,重新押注的第二枚棋子。
而这意味著,他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被培养。
也在被比较,被测试,被防备。
李富真继续说道:
“他背叛了我,也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我不甘心。”她抬眸看向裴云,“所以我又开始物色新的人选,最后,我选择了你。”
裴云轻笑了一声,“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李富真说道:“你可以不觉得荣幸,但你应该明白,这代表机会。”
裴云没有说话,李富真也没有再绕圈子。
她看著裴云,语气第一次变得更直接。
“现在我们已经开诚布公了,我也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我要你一步一步往上爬。”
“从地方检察厅开始。”
“到特殊案件部。”
“到中央地检。”
“再往上。”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她停顿片刻,声音不重,却带著一种压迫感,“高到你有资格替我解决一些麻烦。”
裴云看著她,“什么麻烦?”
李富真淡淡道:“现在的你还不需要知道。”
裴云笑了,“又是这种话。”
李富真並不在意他的讽刺。
“知道太多,对现在的你没有好处。”
“等你爬到相应的位置,我自然会告诉你。”
裴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淡,“所以本质上,我还是你的工具。”
李富真看著他,“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但我更愿意把我们的关係称为合作。”
裴云挑眉,“合作?”
李富真说道:
“在今天之前,你可以把我看作赞助者,而你,是被我资助、培养、安排的人。”
“但从今天开始,关係可以变一变,从赞助者与被赞助者,变成合作者。”
裴云没有立刻回应。
李富真继续说道:
“我会给你提供帮助,资源,情报,案件入口,人脉,保护。”
“你往上爬的时候,会少很多阻力。”
“当然,如果你足够聪明,你也可以利用我给你的东西,培养你自己的人,建立你自己的关係网。”
“让你从一个被安排的人,慢慢变成一个能安排別人的人。”
她说得很坦然。
“和我合作。”李富真看著裴云,“权力,金钱,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裴云沉默下来。
李富真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她没有再遮掩自己对他的控制,也没有偽装成慈善家,更没有用所谓理想、正义、国家来包装这段关係。
她给出的,是最赤裸的交易。
我给你资源,你替我爬上去,等你足够强的时候,替我挥刀。
而在此之前,裴云所有的疑问,也终於被解开了一部分。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孤儿,因为他履歷乾净,因为他没有家族牵绊,因为他聪明,年轻,长得好看,也足够特殊。
为什么要他成为检察官?
因为检察官这条路,能让他接触到权力真正运转的核心。
韩国的检察系统,本身就是一柄刀。
而李富真要做的,就是在这柄国家机器的刀刃里,藏进一把只属於她自己的锋刃。
裴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合作,至少现在不是。
真正的合作,应该建立在双方实力相对平等的基础上。
而他和李富真之间,远远谈不上平等。
她坐拥財阀资源。
他只是一个刚刚入职的新人检察官。
她手里有他的过去、现在,甚至还有昨晚那台摄像机里的未来把柄。
他有什么?
一张脸,一颗脑子。
以及一点暂时还不能暴露的野心。
但有时候,所谓合作,本来就是从不平等开始的。
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能往上爬,只要他能从李富真手里拿到足够多的东西。
那么今天这场屈辱的交易,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合作,甚至反过来。
裴云缓缓站起身。
李富真看著他,没有催促,她在等他的答案。
裴云绕过办公桌前方,来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
一个是財阀长公主。
一个是刚刚入职的年轻检察官。
身份悬殊。
可裴云站在她面前时,眼神却没有躲闪。
他伸出手,忽然笑了笑,“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李社长。”
李富真看著他的手。
几秒后,她也笑了。
她伸出手,与裴云轻轻握在一起,“合作愉快,裴检察官。”
从这一刻起,他和李富真的关係確实变了。
以前,他是被牵著线的人,现在,他至少看见了牵线的人。
以前,他连棋盘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他终於被允许坐到棋盘旁边。
至於將来是继续当棋子,还是掀翻棋盘,那要看他爬得够不够快。
裴云收回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李富真点了点头,“去吧。”
她拿起一张私人名片,递给裴云。
名片很简单,没有多余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號码。
裴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隨后,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人交换了联繫方式。
这个动作很普通,可裴云却莫名觉得讽刺。
几年以来,他的人生都被这个女人操控。
而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拥有了直接联繫她的方式。
裴云將名片收好,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李富真抬眸看他,“还有问题?”
裴云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李社长,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李富真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什么?”
裴云看著她,神情很认真,“我当初想当爱豆,可不是为了什么往上爬。”
李富真一脸困惑,裴云笑了笑。
“我只是想跟女爱豆们谈谈恋爱而已。”
说完,他推门离开,门轻轻合上。
李富真站在原地,短暂地怔了一下。
显然,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以她对裴云的观察,她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並不是什么圣人。
有欲望,有野心,有怨气,也有极强的自尊心。
可她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听起来轻浮得近乎荒唐的理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片刻后,李富真忽然笑了。
“真是个有趣的小傢伙。”
李富真重新走回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渐渐明亮的首尔。
这个国家很小。
小到权力、金钱、司法、媒体、娱乐圈和財阀,都挤在同一张网里。
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网的中心。
有些人一辈子都只配被网困住。
而裴云……
李富真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期待,“不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可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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