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
苏羽推开公司门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像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盘腿坐在窗边了。
今天她没穿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卫衣,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头髮利落地扎成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看著就让人想……拿手掐一下。
当然,苏羽只是想想。他手里拎著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往她面前的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蔡秀彬被嚇得一激灵,转过头,丸子头晃了晃。她眼下掛著两坨青黑,但眼睛却亮得嚇人,像两盏刚充满电的手电筒。
“你是来嚇人的还是来探班的?”她捂著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我是来送终……哦不,送早餐的。”苏羽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开豆浆,“今天拍挨打的戏,特意给你买了『断头饭』。”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接过豆浆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今天导演说了,要真打,不能借位。”
苏羽嚼著油条,含糊不清地问:“怕不怕?”
“不怕。”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没抖,但拿著豆浆的手在微微颤抖,豆浆液面盪起一圈圈涟漪。
苏羽瞥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嘴挺硬啊。手抖得像是在弹钢琴,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蔡秀彬低头一看,赶紧把双手压在膝盖下,脸涨得通红:“这是……这是肌肉记忆!我在酝酿情绪!”
“行行行,酝酿情绪。”苏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像餵宠物一样递到她嘴边,“来,含著。补充点糖分,一会儿挨打才有力气叫。”
蔡秀彬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苏羽,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去演戏,不是去受刑。”
“在我这儿,演戏和受刑没啥区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忍耐力,以及……”苏羽凑近她,压低声音,“以及挨完打之后,有人给你揉揉。”
蔡秀彬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变成了粉红色。她把棒棒糖拿出来,瞪了他一眼:“谁要你揉!我自己有冰袋!”
“冰袋是冷的,我是热的。你说哪个好用?”
“你……你流氓!”
“我是编剧。编剧就是要在演员受伤的时候提供温暖,这叫人文关怀。”
九点整,片场。
这是一条废弃的巷子,两边是高耸的红砖墙,头顶只有一线灰濛濛的天。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尘土味。蔡秀彬站在墙角,对面站著一个身高一米九、满脸横肉的群演大哥,脸上贴著夸张的假伤疤,手里还拿著一根橡胶做的甩棍。
导演拿著大喇叭,正在给两人讲戏:“这场戏的情绪是压抑。安高恩被仇家堵住,逼问金道奇的下落。她不能说,所以只能挨打。记住,打的时候要真实,但不能真伤到人。”
导演转头看向那个群演大哥:“老张,你下手轻点,收著点劲。她是女孩子,脸皮嫩。”
老张点点头,一脸憨厚:“放心吧导演,我连我老婆的脸都不敢打,何况是美女。”
蔡秀彬突然举手:“导演,不用轻。”
全场安静了一秒。
导演愣住了:“什么?”
蔡秀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导演,我要真实的效果。如果打得太轻,观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那样安高恩的倔强就立不住。所以,真打吧,我能扛。”
导演有点犹豫,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苏羽。
苏羽戴著鸭舌帽,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听到这话,他挑了挑眉,对著对讲机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她的。她是演员,她说了算。”
老张看了看蔡秀彬,又看了看苏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行啊小姑娘,有点骨气。那我可真打了?要是打疼了你可別哭鼻子。”
“打吧。”蔡秀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action!”
第一条。
老张虽然嘴上说得狠,但第一下还是收了几分力。巴掌扇过来,带起一阵风。蔡秀彬顺势把头偏过去,配合著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卡!”导演皱著眉头看监视器,“力度不够!老张,你这是在给她挠痒痒吗?重来!”
老张有点尷尬地挠挠头:“导演,我怕把她打坏了。”
“再来!这次用力!”导演吼道。
第二条。
老张咬了咬牙,这次用了七分力。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蔡秀彬的左脸上。
“砰!”
这一声比刚才脆多了。蔡秀彬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晃,头髮散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踉蹌了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盯著监视器,没说话。
苏羽在监视器后面,手指紧紧扣著椅子的扶手。画面里,蔡秀彬的左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跡——那是她刚才咬破了嘴唇。
“苏羽,过了吗?”导演问。
苏羽盯著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喊卡,但他知道,这一条虽然疼,但情绪是对的。那种被羞辱、被压抑却又死不服输的眼神,太真实了。
“过了。”苏羽的声音有点哑。
蔡秀彬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到那抹鲜红的血跡,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她拨开散乱的头髮,看向苏羽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
“苏羽!我演得好吗?”她大喊,声音里带著颤抖,但更多的是兴奋。
苏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看著她红肿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还行。”他故作冷淡地说,“就是咬嘴唇那一下太刻意了。安高恩不会咬嘴唇,她会忍著。忍著的时候嘴角是不会动的。”
蔡秀彬瞪大了眼睛:“我都流血了你还挑刺?苏羽你个没良心的!”
“我是为了艺术。”苏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血。別一会儿妆花了,还得让化妆师重新补,耽误时间。”
蔡秀彬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委屈地嘟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我都挨打了。”
“挨打是演员的本分,又不是我的本分。”苏羽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晚上回去给你冰敷。”
蔡秀彬愣了一下,隨即破涕为笑:“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用你的冰袋消肿了,算工伤吗?”
“算。算我的工伤。”
中午,休息室。
蔡秀彬坐在摺叠椅上,手里拿著冰袋敷脸,整个人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苏羽坐在她旁边,正在拆紫菜包饭的包装。
“给。”他把一块紫菜包饭递过去。
蔡秀彬没接,只是用那只没拿冰袋的手戳了戳包饭,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苏羽问。
“好吃。”她嚼著饭,腮帮子鼓鼓的,“比昨天的还好吃。”
“哪里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著手里的冰袋,耳朵尖又红了。
苏羽看著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蔡秀彬,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昨天也是这句,前天也是这句。你就没点別的词?”
“有啊。”
“比如?”
“比如……苏羽你真帅。”
苏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行了行了,別拍马屁了。吃了饭赶紧休息,下午还有你的戏。”
“下午是什么戏?”
“翻墙。”
蔡秀彬手里的冰袋差点掉下来。“翻墙?我也要翻?”
“对啊。剧本里写了,安高恩为了逃跑,翻越了两米高的围墙。”
“苏羽你是不是人?上午刚挨完打,下午就要翻墙?你是想累死我吗?”
“这是剧情需要。”苏羽一脸正经,“而且尹施允下午也翻。你看人家男主演都没说什么。”
正说著,尹施允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著两杯冰美式,一脸生无可恋。“谁说我没说什么?我刚才在楼下已经翻了五次了,腿都软了。”
他把咖啡递给苏羽和蔡秀彬,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大腿。“苏羽,你这剧本里的墙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两米啊!我又不是蜘蛛侠。”
“那是为了体现角色的绝望。”苏羽喝了口咖啡,“不翻过去,怎么体现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尹施允翻了个白眼,看向蔡秀彬:“你脸怎么了?真打了?”
蔡秀彬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好看吗?苏羽说这叫『破碎感』。”
尹施允凑近看了看,嘖嘖两声:“確实挺碎的。苏羽,你这编剧当得够狠的啊,对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这是艺术。”苏羽再次重复了一遍。
“艺术个屁。”尹施允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蔡秀彬,“拿著,这是我专用的跌打损伤药,抹上明天就消肿了。”
蔡秀彬接过来,感动得眼泪汪汪:“谢谢尹哥!你真是好人!”
“別谢我,谢苏羽。”尹施允指了指苏羽,“这药是他让我买的,说是怕把你打坏了,没人给他演女主角。”
蔡秀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羽。
苏羽正低头看剧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苏羽。”蔡秀彬轻声叫他的名字。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让你挨打?”
“谢你……”蔡秀彬想了想,突然笑了,“谢你让我演安高恩。”
苏羽手里的剧本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蔡秀彬那张红肿却依然灿烂的脸,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別废话了。”他別过脸,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赶紧吃药。晚上还要练台词。”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倒计时。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床边,躺下去。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是蔡秀彬上次落下的。他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苏羽,你到家了吗?】
苏羽回:【到了。脸还疼吗?】
【疼。但是抹了尹哥给的药,凉凉的,舒服多了。】
【那就好。早点睡。】
【苏羽。】
【嗯?】
【今天那条过了之后,你看著我笑,是在笑我吗?】
苏羽看著屏幕,想了想。
【不是。是在想,这只笨鸟终於学会飞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裂开”的表情。
【你才笨鸟!你全家都笨鸟!】
【行行行,我是笨鸟。你是天鹅。】
【哼!明天早上我要吃紫菜包饭!双份的!】
【行。只要你不怕胖成球,滚不过去那道墙。】
【苏羽!我要拉黑你!】
苏羽看著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带著那张红肿却依然倔强的脸在公司等他。她会一边抱怨墙太高,一边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做的紫菜包饭。
愿意挨打的人,不怕疼。
愿意拼命的人,不会被忘记。
愿意飞的人,哪怕翅膀受了伤,也能借著风,飞上云端。
苏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晚安,安高恩。
晚安,蔡秀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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