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六点半。
苏羽赶到公司时,蔡秀彬已经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铁门口了。她没像往常那样缩在窗边,而是背靠铁门,手里捏著那管药膏,正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往脸上“施工”。
听见脚步声,她一抬头,左脸原本的红肿消了大半,但残留的那块青紫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活像被谁拿劣质毛笔隨手点了一笔。
“你属鸡的?几点起的?”苏羽掏出钥匙开门。
“五点半。抹药是精细活,得等它干透才能上妆,不然卡粉。”她把药膏塞回口袋,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进去,“今天有翻墙戏,我得提前把身体预热好。”
苏羽把背包甩在桌上,转身打量她。一身黑色运动服,马尾扎得那叫一个紧,额头光洁溜溜的,露出个倔强的美人尖。
“脸还疼吗?”
“不疼,就是痒。”她摸了摸脸颊,“尹哥说了,痒说明肉在长,是好事。”
苏羽从抽屉里扯出那条围裙扔给她:“先吃早饭。翻墙是体力活,不吃饱怎么摔?”
“今天吃什么?”
“紫菜包饭。你要的双份,管够。”
她眼睛一亮,接住围裙套上,在身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苏羽把摺叠桌撑开,铁腿咔咔作响。饭盒打开,两排紫菜包饭码得整整齐齐,海苔油亮诱人。
“你几点起来做的?”她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五点半。”
她动作一顿,差点噎住:“你也是五点半?!”
“你不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苏羽靠在桌边,似笑非笑,“我是那条虫,不起早点,怕被你这只鸟连骨头都吞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继续埋头苦吃。
上午九点,片场。
那堵墙足有两米高,砖砌水泥抹面,因为年久失修,墙皮斑驳,看著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墙根铺了厚厚的垫子,比跳楼那场戏的还厚实。尹施允已经站在墙前,一身黑衣,双手插兜,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
蔡秀彬走过去,仰头看了看墙顶,脖子都仰酸了。“这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吧?比我还高。”
“你多高?”尹施允凉凉地问。
“一六三。”
“墙两米。你原地起跳估计连墙头灰都摸不到。”
蔡秀彬瞪圆了眼睛:“尹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陈述客观事实。”
苏羽走过来,站在垫子边拍了拍手:“翻墙靠的不是海拔,是技巧。你腿虽然短了点,但爆发力不错。助跑、蹬墙、手撑、侧身、翻越,一气呵成。”
“你说得轻巧,键盘侠上身啊?”蔡秀彬深吸一口气,“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翻一个给我看看!”
苏羽看了她一眼,脱掉外套往地上一扔。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撑墙头,身体侧转,长腿一跨——动作行云流水,就是落地时稍微踉蹌了两步才剎住车。
蔡秀彬鼓掌:“不错不错,就是最后那两步有点像企鹅散步。”
苏羽翻了个白眼翻回来:“那是为了演示错误落地姿势,懂不懂艺术?”
“编,接著编。”
尹施允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让开,看专业的。”
他退后,衝刺,起跳。整个人轻盈得像只黑猫,手撑墙头,身体侧转,落地无声,稳得一批。苏羽瞥了蔡秀彬一眼:“看清楚了吗?这才叫翻墙,你刚才看的那叫杂技表演。”
蔡秀彬咬咬牙:“行!我也来!”
她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猛地衝过去。脚蹬墙,手勉强够到了墙顶,但核心力量显然没跟上,整个人像条咸鱼一样掛在了墙上,上不去下不来,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苏羽无奈地走过去,双手托住她的腰,一把將她从墙上“摘”了下来。惯性使然,她落地时没站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怀里。
那一瞬间,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和洗髮水香气。不远处的尹施允默默掏出手机,假装看股票,背影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蔡秀彬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后根,像个熟透的番茄。她双手抵在苏羽胸口,却没推开,只是结结巴巴地喊:“苏羽……”
“嗯?”苏羽低头,下巴差点蹭到她的发顶。
“你的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这也太……太实在了。”
苏羽淡定地鬆开手,甚至还顺手帮她理了理刚才弄乱的衣领:“托你的腰而已。不然你就在那当壁虎,等著收门票吗?再说了,我不託你,万一摔坏了,赔钱的是我。”
她羞愤地瞪了他一眼,退后几步:“再来!我就不信了!”
第二次,蹬墙力度够了,手也撑住了,但落地时膝盖狠狠磕在垫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趴在垫子上,半天没动弹。
苏羽走过去蹲下:“疼?”
“疼死我了……”声音闷在垫子里,带著哭腔。
“疼就起来,摔不死人。”
她没动,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苏羽,我可能真的没有运动细胞,我翻不过去。”
“刚才明明翻过去一半了,只是落地姿势不太优美。”
“那叫翻过去吗?那叫脸著地!”
苏羽伸手把她拉起来,眼神认真:“再来。翻过去一次,你就知道那上面的风景了。”
她咬著嘴唇,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行!再来!今天我不把这墙征服了,我就不姓蔡!”
第三次。她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跑得飞快,蹬墙那一下狠劲十足。手撑住墙顶的瞬间,腰腹发力,身体侧转,长腿一跨——稳了!虽然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但她確实站在了墙的另一边。
她愣了一秒,猛地转身看向苏羽,眼睛亮得惊人:“苏羽!我翻过来了!我真的翻过来了!”
“看到了。不过安高恩这角色不仅要跑出去,还得跑回来。再来。”
蔡秀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苏羽,你是不是人?!”
中午,休息室。
蔡秀彬瘫在摺叠椅上,腿伸得笔直,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苏羽蹲在她面前,挤出药膏,指腹沾著清凉的药膏抹在她膝盖上,力道不轻不重。
“嘶——疼!你轻点,谋杀啊?”
“抹药不能轻,揉不开好不了。”苏羽抬眼,似笑非笑,“刚才翻墙的时候不是挺猛吗?这会儿知道喊疼了?”
蔡秀彬咬著嘴唇,低头看著他的头顶。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的刘海拨开。
苏羽动作一顿,抬头,眼神撞上她的:“干嘛?”
“你头髮太长了,像流浪汉。”
“没空剪。”
“那我帮你剪。”
“你会?”
“不会,但可以拿你练手。”
苏羽挑眉:“你是想公报私仇?”
她嘿嘿一笑,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被你发现了。剪坏了你就戴帽子,反正你长得帅,戴麻袋都好看。”
苏羽把药膏盖子拧上,站起身,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先把墙翻利索了再说,不然剪坏了还得赖我手抖。”
下午,雪莉空降片场。
她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一身白色大衣,大波浪捲髮,手里拎著外卖袋,气场两米八。苏羽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稀客啊,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的『摇钱树』。”她把外卖袋往桌上一放,目光扫向蔡秀彬,“脸怎么了?被人揍了?”
“拍挨打戏,导演追求真实感,真打。”蔡秀彬摸了摸脸颊。
雪莉盯著她看了几秒,冷笑一声:“你倒是挺拼的,为了红连脸都不要了?”转头看向苏羽,“你也是,不知道拦著点?这要是破相了,以后怎么嫁人?”
“她主意正,我拦得住吗?”
雪莉翻了个白眼:“行吧。给你们带了吃的,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揍。”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没回头,“苏羽。”
“嗯?”
“第三集我看了两遍。”
“评价一下?”
“还行。”说完,推门离去,深藏功与名。
蔡秀彬看著那扇晃动的门,又看看苏羽:“她什么意思?『还行』是夸我还是损我?”
“意思是你演得不错。雪莉的字典里,『还行』就是奥斯卡级別的最高评价。”
蔡秀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晚上,苏羽回到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诡异的节拍器。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鬆开。
手机屏幕亮了。蔡秀彬发来消息:“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公司。”
“那么早?明天不是没有翻墙戏吗?”
“没有翻墙戏,但有紫菜包饭。你今天的翻墙姿势太丑,得加练。”
那边发来一个愤怒翻白眼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来一条:“苏羽,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托我上去。要是没有你,我可能真要在墙上掛一晚上了。”
苏羽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打字回覆:“不託你,你掛在那下不来,丟的是我的人,毕竟是我带出来的兵。”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晚安,苏羽。”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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