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接走父母

    他坐上公交车,没几站便到了大杂院附近。下了车,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进了大杂院,前院的王大妈正在餵鸡,看见他,笑著喊“建新回来啦”。中院的刘婶在晒被子,也跟他打招呼。王建新一一应著,脸上带著笑,但步子比平时快。
    进了后院,他一眼就看见母亲坐在耳房门口洗衣服。小板凳,搓衣板,肥皂沫子溅了一围裙。手泡得通红,低著头,一下一下地搓。后罩房的门开著,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衬衫,手里端著一盆水。
    王建新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心里知道是谁了。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停。
    二哥从后罩房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毛巾,擦著手。他看见王建新,脸上露出笑,喊了一声“三儿”。
    王建新走上前,二话没说,抬起脚,收著劲——一脚踹在二哥的肚子上。二哥“啊”了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王建新没等他反应过来,骑上去,照著脸上就是几巴掌。声音不重,但脆,“啪、啪、啪”,一下一下的。
    那个陌生女人——二嫂——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你干嘛打我男人?你谁呀?”
    大哥、大嫂、父亲分別从各自的屋里出来。大嫂手里拿著一件刚叠好的衣服。父亲手里夹著烟,菸灰掉了一地。小妹从大嫂家的耳房跑出来,嘴里喊著“三哥三哥”。妞妞也跟在小姑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王建新身边,抱住他的腿,嗲嗲地喊“小叔小叔”。
    王建新收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妹的脑袋,又抱起妞妞,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冷冷地看著还在地上的二哥。
    “你还是个男人吗?”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个男人,也不能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情。”
    二哥坐在地上,脸肿了,他低著头,不吭声。二嫂站在旁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她看了看王建新,又看了看二哥,声音低了下来:“这就是你三弟?”
    王建新听见了,没搭理她。他真没想到,跟这个二嫂第一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情况。
    母亲站起来,手上还滴著肥皂水,著急地走过来:“三儿啊,咋了这是?还打你二哥,发生啥事了?”
    王建新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著对母亲说:“妈,没发生啥事,我和二哥闹著玩呢。”
    母亲愣住了,哪有这样闹著玩的?上来踹一脚,然后给了好几巴掌。她看了看老二,脸都肿了,嘴角还掛著血丝,这叫闹著玩?
    王建新没等她再问,直接说:“妈,我提前毕业了,被特招进军区总医院了。总医院为我分了房子。你和爸还有小妹跟我去那里住,正好帮我做做饭、洗洗衣服。我每天忙,回家没饭吃。”
    他转身进了耳房——父母住的那间,小,暗,窗户糊著报纸,屋里一股子霉味。他啥也没说,开始收拾父母的衣服。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母亲的棉袄,父亲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
    大嫂跟了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问:“三儿,你这是……”
    “大嫂,帮忙打包衣服。”王建新头都没抬。
    大嫂看了看母亲,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那块肥皂。大嫂又看了看王建新,没再问,开始帮著叠衣服。
    大哥也进来了,看著王建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大哥,你把东西往自行车上绑,捆结实了。”
    大哥应了一声,出去推自行车了。
    不一会功夫,所有父母私人的东西全部打包好了。一个帆布包的衣服,一个网兜的脸盆牙缸,还有一个包袱皮包著零碎东西。大哥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帆布包掛在车把上,网兜塞在车筐里。
    王建新对著大哥大嫂说:“大哥大嫂,去我那认个门,以后每天在我那吃饭,以后妈在那做饭、哄妞妞。”
    他抱起妞妞,让小妹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带上。“小妹,去收拾你的东西,衣服、书、本子,全带上。”
    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三哥,我也去?”
    “去。以后你跟三哥住。”
    小妹“哇”了一声,跑回大嫂家的耳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
    大嫂帮著小妹把衣服、学习用品等全部打包好,掛在自行车把上。大哥推著自行车,大嫂手上拿著一些东西。
    王建新一手抱著妞妞,一手牵著小妹,对父母说:“爸妈,走啊。难道你们不愿意给儿子做饭、看家吗?”
    父母对视了一眼。父亲看了看蹲在地上抱著头不吱声的二儿子,又瞅了一眼一脸懵逼的二儿媳妇。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父亲拉了拉她的袖子。他嘆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掐灭,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转身进了耳房,把自己的老花镜和几本书塞进帆布包里,出来,对王建新点了点头。
    母亲看了看这个住了几十年的院子,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老二,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搭在椅子上,跟著小儿子慢慢走出了后院。
    路过中院的时候,好多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王建新笑著和各位邻居打著招呼,问长问短,顺便介绍说:“我分配到军区总医院当大夫了,今天房子刚刚收拾好,带父母过去住段时间,顺便让母亲给帮忙做做饭。”
    他还把房子的位置告诉了邻居们,说有空去做客,还说有点什么小毛病也可晚上去他家,他可以帮忙免费治疗。
    当听到可以免费治疗,又是军区总院的军医,即使年龄小,那也是军区总院的军医呀。邻居们喜笑顏开,七嘴八舌地说著恭喜的话。
    刘婶说“建新出息了”,王大妈说“你妈跟著你享福了”,张奶奶拉著王建新的手说“好孩子”。
    出了大杂院,出了胡同口,一家人相跟著往王建新的房子走去。
    大哥推著自行车走在前面,大嫂走在旁边,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袱。母亲走在中间,脚步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父亲走在她旁边,手里夹著一根新点的烟,烟雾在风里飘散。
    王建新一手抱著妞妞,一手牵著小妹,走在最后面。妞妞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小妹蹦蹦跳跳的,一路问“三哥还有多远”。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
    王建新放下妞妞,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门是木门,刷著红漆,漆还凑合,他推开门,侧身让父母先进。
    母亲第一个跨进去,愣住了。
    父亲跟在她后面,也愣住了。
    大哥把车支好,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嘴里“嚯”了一声。大嫂在门口,看著这栋两层小楼,嘴巴张著合不拢。
    “三儿啊,咋分这么大个房子?”母亲回过头,声音里带著不敢相信,“这不是商铺吗?不应该分在大杂院吗?”
    王建新把门关上,笑著说:“本来应该给我分干部楼的,但前面老同志排队的很多,最快分到我手也得等个一年多。然后领导便做主给我分了这个房子。我一看,这不挺好吗?又大又方便。”
    “妈,你看,这个大臥室,你和我爸住。”他推开一楼朝南那间屋的门,屋里摆著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个红漆柜,床单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夕阳照射进来,亮堂堂的。
    母亲走进去,摸了摸床单,又摸了摸衣柜,嘴里念叨著“好好好”。
    “这是餐厅。”一张大圆桌,能坐七八个人,桌面上铺著油布,摆著一盆花。靠墙有个五斗柜,一个橱柜。
    “这是客厅。”客厅最大,摆著沙发、茶几、条案。条案上放著收音机,低低地播著样板戏。墙上掛著一幅画,是山水,从信託商店买的,几块钱。
    “这大门多方便,开开门,外边就是街道。出入也得劲。”王建新推开后门,“你们再看后院。”
    小院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新搭的厨房,红砖砌的,上面盖著油毡,右边是煤房,里面堆满了煤炭和木材,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搭了一个自行车棚,木头的架子,上面铺著油毡。拐角是厕所,旱厕,石头砌的,但打扫得乾乾净净。
    院子中间那棵老石榴树,枝杈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石榴掛满了枝头,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边上便是那口压水井。
    小妹最开心了,鬆开王建新的手,跑到石榴树下,仰著小脑瓜左看右看,转了好几圈,然后回头问:“三哥,我能吃上面的石榴吗?”
    王建新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脑瓜:“当然可以。这棵树现在就是咱们家的了。”
    “哇!太好了三哥!”小妹蹦起来,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根树枝,够不著,又蹦了一下,还是够不著。大哥走过来,一把把她举起来,她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父母、大哥大嫂也开始围著后院转了转。母亲推开厨房的门,里面灶台、案板、水缸、碗柜,一应俱全,锅碗瓢勺摆得整整齐齐,各种调料、油壶都满满的。大嫂走进厨房,看见齐全的各类厨具,好奇地问:“三儿,你这厨具都是刚买的吗?”
    王建新点点头,笑著说:“有些是买的新的,有些是从信託商店买的。我看都挺好,能用,洗一洗就行。”
    大嫂点点头,在灶台上摸了摸,案板上拍了拍,说:“我们三儿长大了,会过日子了。”
    母亲在煤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里面堆得满满的煤炭和木材,不知心里在想著什么。
    大家又回到了一楼。王建新对母亲说:“妈,你赶紧收拾你和爸的衣服,里边有衣柜、有衣架。你该叠的叠,该掛的掛。”
    然后对大嫂说:“大嫂,你来楼上给小妹收拾一下,小妹以后和我住二楼。我在楼上也布置了两个臥室。”
    大哥大嫂还有小妹跟著王建新上到了二楼。妞妞还在王建新怀里,乖乖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小手摸著楼梯扶手。楼梯是木头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她一点也不怕。
    “小叔,”她小声问,“我可以住这里吗?”
    王建新在小傢伙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可以。你以后和小叔睡。”
    小傢伙很开心,两只小手搂著王建新的脖子,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到了二楼,王建新推开第一间门:“这是小妹的臥室。”
    小妹走进去,眼睛瞪得溜圆。一张单人床,铺著碎花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窗一张写字桌,桌上摆著一盏檯灯,一个笔筒,几本笔记本。靠墙一个衣柜,漆面发亮。窗户半开著,淡蓝色的窗帘在风里飘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胡同和槐树。
    “这是我的臥室?”小妹不敢相信,回头看著王建新,“以后就我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以后就你一个人住。”王建新笑著问,“害不害怕?”
    “不害怕不害怕!”小妹使劲摇头,跑过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真好看,看得好远啊!”
    王建新推开第二间门:“这是我的臥室。”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但乾净。
    他又推开第三间门:“这是书房。”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著几排书,有医学的,有政治的,有文学的。中间一张大书桌,桌上摆著一叠稿纸和钢笔、墨水。墙角有一张单人沙发,铺著格子布垫子。
    大哥走进来,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他又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回头对王建新说:“这个房子好,你看看多宽敞,书房都能这么大。”
    大嫂手脚麻利地给小妹整理衣服,把衣服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里。床上的褥子、床单、被子、枕头,王建新都已经铺好了,整整齐齐的,大嫂只用把衣服放进去就行。
    王建新又对大哥大嫂说:“大哥大嫂,暂时你们先住在院子里,每天下班直接来这吃饭,吃完饭再回去。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帮你们找找关係,给你们换一个好点的房子。”
    大哥赶忙摆手:“不用不用。现在那个房子,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羡慕著。一间后罩房加耳房,多少人排了好几年都排不上。够了够了。”
    王建新笑了笑,再没说啥。大家来到一楼,王建新对母亲说:“妈,我饿了。”母亲立马恢復正常,手忙脚乱地来到厨房,適应著厨房锅灶,开始生火,准备做饭。
    大嫂说道:“三儿,米麵这些都在哪里?”王建新领大嫂来到餐厅,打开橱柜,里面摆著满满的大米、白面、食用油,还有一些蔬菜、猪肉、牛肉、羊肉。
    大嫂一看,立马埋怨道:“哎呀,哪能这样放呢?这么多肉就这么放著,那不一两天就坏了?天还没冷了,你这孩子。”
    大嫂把肉拿出来,摸了摸,冰凉冰凉的,才缓了口气说道:“幸好都冻著呢,要不明天非得坏了。”
    王建新笑了笑说道:“晚上庆祝我有了房子,咱们做的丰盛点,大嫂。”大嫂手脚麻利地开始洗菜、切菜、切肉。
    王建新站在客厅中间,看著这一屋子人——父亲、大哥在沙发上坐著抽菸,小妹趴在窗台上看外面,妞妞抱著石榴在沙发上啃。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还在唱,换了一个段子,这回是《红灯记》,李奶奶在唱“临行喝妈一碗酒”。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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