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海面很平静。
他记得那种平静。
世界已经烂了,反而没有声音了。
綾波站在岸边,看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告別的话。
但还没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就崩溃了。像一堆失去承重的积木,她瞬间化作一滩lcl溶液,溅在乾涸的土地上。
她从来不需要说话。有时候他觉得,他们之间所有真正重要的事,都是在沉默里完成的。
他想问她,那边最后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他永远无法破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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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遇到了轻微的气流,机身微微顛簸。杯子里的冰块碰在玻璃管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路明非睁开眼。
头顶是斯莱普尼尔號湾流专机的米白色穹顶,恆温空调正吹出带著淡淡香薰味的微风。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诺诺正坐在过道另一边的沙发上。
她把双腿蜷缩在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睡觉的样子很不正常。”诺诺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才算正常?”路明非拿过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著食道滑下去,让他彻底清醒了。
“正常人做噩梦,会皱眉,会出汗,会惊叫,会发抖。”诺诺盯著他的眼睛,“你倒好,直接断气,整整四十五秒钟没呼吸。”
“整整四十五秒。我以为你要死了。”
“然而你就这么看著,连人工呼吸都不肯给我意思一下。”路明非撂下水杯。
诺诺觉得有些刺毛,她试著用侧写去拼凑路明非的噩梦。
可是拼不出来,这衰仔的履歷乾净得发指——打星际、暗恋班花、成天被婶婶折腾。可眼前这个停止呼吸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傢伙,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妖。
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怎么会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诺诺懒得废话,摸出一份印著半朽世界树校徽的文件,隔著桌子“啪”地滑到他手边。
“睡饱了就把字签了,卡塞尔不养白吃白喝的。”
路明非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看著诺诺问:“你们在箱根附近有没有长期驻点。”
“没有常驻。”她说,“不归我们管。”
“归谁管?。”
诺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先签字,再套话。”
“我说了,先去箱根看看。”路明非原封不动地把文件推回去。
“看看什么?”诺诺眯起眼睛,“看风景?还是找旧情人?”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诺诺不是一个愿意承认自己在意某件事的人,但她確实很在意走廊里的那几分钟。
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你昨天夸我长得像谁来著。”诺诺靠在椅背上,“怎么,那姑娘把你甩了?所以你跑到日本来寻死觅活?”
“没有谁。”路明非看向舷窗外,“我也找不到她。”
“转学还是跟人跑了?”诺诺冷笑惹火。
“没有。”
“那是她死了?”诺诺步步紧逼。
“她没死。”
路明非回答得太快,太轻,却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诺诺的直觉里。
诺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气噎住,她暴躁地拉过安全带扣死:“降落了,收起你那副隨时要吞大粪的衰相!”
成田机场里人声鼎沸,广播里播放著甜美的日文提示音。
“旅客の皆様にお知らせいたします……”
路明非完全听得懂,广播的下一句应该是刺耳的警报声,然后是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紧急事態。使徒来袭。第一至第八装甲板开始闭锁。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立即前往避难所。』
可是没有。广播里只是在提醒一位名叫源的旅客去登机口。
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已经安排好了车。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轿车停在路边,穿著黑西装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路明非和诺诺坐进后排,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匯入东京的车流中。
霓虹灯牌在街道两侧依次亮起,五顏六色的光芒在车窗上流转。高架桥下,成群结队的高中生有说有笑地走过,居酒屋的门口掛著红色的灯笼,飘出烤肉的香气。
路明非降下一点车窗,夏夜的微风吹拂著他的头髮。
这里是真的。
但那里也是真的。
在他的记忆里,这座城市早就没了。它在第二次衝击引起的战爭中被炸成了一片焦土。后来人们在废墟以西的地方重建了第二和第三新东京市,那是一座纯粹的战爭堡垒。高楼大厦可以沉入地下,柏油马路下藏著飞弹发射井,巨大的电缆像血管一样铺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著路边一栋高耸写字楼,ledgg牌上,当红的女偶像正举著香水笑得明媚。
恍惚间,大楼砰地断电。外墙的玻璃大面积脱落,粗大的固定栓从两侧弹射出来,死死卡住楼体。然后在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中,整栋楼开始缓缓向地下沉降,让出足以让巨大怪物廝杀的战场。
路明非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楼还是那栋楼,大屏上的女星正举著香水拋媚眼。
他离开之前,那个世界已经烂了。真嗣那废柴最后到底顶没顶住?初號机还掛在天上么?他全不知道。
车子在东京市区穿行了一段后,驶上了东名高速公路。
城市的灯光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是连绵的黑暗山脉。
“我们直接去箱根。”诺诺看著导航仪上的路线,“分部在半山腰包了酒店,还有个把小时。”
路明非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
箱根,芦之湖。
风景秀丽的旅游胜地,有著名的温泉,有能远眺富士山的湖泊,有古老的神社和成群的游客。
但在路明非的地图上,那里有著另一个名字。
第三新东京市。nerv本部。地下都市。
“到了那边,你想怎么找?”诺诺突然开口问。
“什么怎么找?”
“你骗得了古德里安,骗不了我。”诺诺转过头,借著微弱的光线看著他,“你不是来旅游的,你在找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不找。”他看著前方渐渐显露轮廓的山峰,“我只是去看看风景。”
“需要分部的人配合吗?”诺诺问,“你要是想进山钻树林,最好让分部派个地头蛇来带路。”
“不用。”路明非一口拒绝。
盘山公路蜒蜿崎嶇,掠过最后一个急弯,视野霍然洞开。
在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巨大的湖泊静静地躺在夜色里。湖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著散碎星火。
那是芦之湖。
“停车。”路明非突然出声。
司机一愣,踩下剎车,將车停在观景台边缘。
路明非推门下车,径直走到护栏前,俯视著下方那片广阔的湖面。
“这就是你死活要来的地方?”诺诺走到他身旁,暗红色的长髮在风里狂舞。“风景確实好,適合上吊或者跳湖。”
诺诺看著他的侧脸,感觉到他在犹豫。
路明非站在这里,他害怕的不是里面有什么。
他害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是啊。”他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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