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涌谷的火山口白烟繚绕,街道上到处是穿著浴衣、踩著木屐的游客。沿途的杂货铺里掛著风铃,微风一吹,叮噹乱响,透著一股现世安稳的慵懒感。
“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纸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扯开。诺诺踢掉拖鞋,几步跨进房间,一把掀了路明非身上的被子。
诺诺今天套了件明黄色的衝锋衣,红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居高临下地抱著胳膊,看著榻榻米上那具仿佛还没回魂的尸体。她懒得废话,直接把一件乾净t恤砸在路明非脸上。
“洗漱,穿衣服,十分钟后大厅集合。今天本小姐带你挥霍卡塞尔的经费。”她转身往外赶,走到门口又丟下一句,“敢说不去,我就把你扒光了掛在火山口。”
半小时后,大涌谷的火山口观景台。
“张嘴。”
一颗剥得坑坑洼洼的黑鸡蛋被粗暴地塞进了路明非的嘴里。
“当地人说吃一颗能多活七年。瞧你这副隨时要咽气的衰样,起码得吃一筐才能回本。”
路明非愣了一下,蛋黄噎得他直翻白眼,但心里却泛起一丝久违的温热。
“七年?”路明非嚼著白煮蛋,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七年寿命,是算在上一辈子,还是算在这一辈子?”
“神神叨叨的。”诺诺白了他一眼,顺手把另一半剥劈叉的鸡蛋也塞进他嘴里,“少废话,接著吃!”
下午,他们登上了游览芦之湖的海盗船。
游船造型浮夸,甲板上挤满了拿著相机拍照的游客,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打闹。阳光洒在宽阔的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群山苍翠欲滴,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美得像是一张加了高饱和度滤镜的明信片。
仿古的巨大帆船在湛蓝的湖面上劈开波浪,微风吹拂著诺诺暗红色的长髮。她靠在二层的木製栏杆上,手里举著两份涂满厚厚草莓果酱的刨冰,將其中一支塞进路明非手里。
“怎么样?这儿的风能把你脑子里的霉味吹散点没?”诺诺用肩膀碰了碰他,笑得张扬又明媚。
阳光很烈,刨冰化得极快。
猩红的草莓糖浆顺著塑料杯沿淌下来,滴在路明非的手背上。黏稠,鲜红,触感冰凉。
旁边的诺诺眼光微动,閒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悄然绷紧。
路明非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隨意地把手背上的糖浆擦掉,然后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沾满红色的碎冰。
“太甜了,师姐。”他抱怨了一句,转头看向蔚蓝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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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nerv罕见地给適格者们放了假。研究所的生態馆里还原了第二次衝击前的海洋。明日香穿著骄傲的红色泳装在水里扑腾,非要拉著大家打水仗;真嗣手忙脚乱地躲避著水花;而他陪著綾波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著那些在蔚蓝海水中游曳的鱼群。
『等战爭打贏了,』那时的明日香浑身湿透地游过来,扒著水池边缘大声宣布,『本小姐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大海!没有被污染的那种!』
天空是蓝的,水是蓝的。
这里是她想看的海,虽然是湖,但也差不多吧。
“路明非。”
脸颊突然贴上了一阵冰凉。
路明非回过神来,是诺诺拿著那杯冰乌龙茶贴在他的脸上。女孩微微歪著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看什么呢?眼神飘那么远。”
“在看云。”路明非笑了笑,这一次,他的笑容轻快了许多,“以前有个人跟我说,好看的晚霞,就像橘子味的汽水。”
诺诺顺著他的视线望向天际的火烧云,没心没肺地评价:“那她也就这点品味了。”
入夜,半山腰的日式温泉旅馆。
吃过丰盛的怀石料理后,穿著和服的旅馆老板娘恭敬地提醒他们,旅馆后院有引入天然火山泉水的露天风吕(温泉),可以去洗去一天的疲惫。
“我不去。”
每一次坐进驾驶舱,插入栓里注满的lcl溶液就是这种温度。那种液体包裹著全身,灌进肺叶,他已经受够了。
“我回房间打会儿掌机。”路明非转身就想走。
“站住。”
诺诺穿著一件宽大的浴衣,手里拿著毛巾,站在走廊尽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连水都不敢下?”她上下打量著路明非,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怎么,怕我在女汤那边偷看你?纯情衰仔?”
路明非眼角猛地一抽。被这种挑衅的眼神盯著,他嘆了口气,硬著头皮认栽。
算了,既然要重新融入正常世界,总得迈过这一关。
男汤和女汤只隔著一道不算高的竹篱笆。
温泉水確实很舒服,清澈,带著淡淡的矿物香气,假山上有竹管引著潺潺的水流落下。
热气蒸腾中,他忍不住想起了大家温泉旅行的时候。
那时候,明日香也是这样隔著墙大声嘲笑真嗣是个胆小鬼,美里在女汤里大呼小叫地喝著冰啤酒,连企鹅片片都在水里扑腾起一米高的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
“餵——路明非!”
一墙之隔的女汤那边,隔著高高的竹篱笆,传来了诺诺清脆的声音,伴隨著哗啦啦的拨水声。
路明非神经一紧:“干嘛?”
“出个声,怕你淹死。”诺诺在那头哼笑,“隔壁能点清酒盲盒,姐姐请客,喝不喝?”
路明非听著隔壁水花扑腾的声音,紧绷的肩膀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他仰起头,看著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是啊,太安静了。
要是那群吵闹的傢伙也在,这会儿估计早就因为抢毛巾打起来了吧。
“……我只是在享受生活,师姐。”路明非把半张脸沉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隔著竹篱笆回应了一句。
篱笆那头传来诺诺满意的哼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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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旅馆安静了下来。只有惊鹿接满了水,“啪”的一声敲在石头上,空灵的声音在夜色里迴荡。
路明非换上了乾净的浴衣,坐在房间外的木製迴廊上,看著庭院里的枯山水发呆。
走廊尽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诺诺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浴衣,头髮隨意地盘在脑后,散发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气。她拿著两罐冰镇乌龙茶,在他身边隔著半个身位坐了下来。
“咔噠”一声,她拉开拉环,递给路明非一罐。
“心情好点了吗?”诺诺看著庭院里的月光,没有看他,语气里透著朋友间才有的隨性和轻柔。
路明非低头看著手里冒著水珠的乌龙茶。
“师姐,有一天,世界末日来了。海变成橘红色的,人全都化成了橙汁。”他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故事,“认识的人全死了。”
诺诺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微微发紧。
“等你再睁眼,大爷在下棋,超市在打折。你脑子全是防空警报,可到处都太平得要命。”
“你拼了命想找点废墟,或者找个死人的名字,却发现连块墓碑都捞不著。就好像你经歷的一切,全是精神分裂的幻觉。”
路明非低声的讲著自己的过去,就像是一个在战场上独自存活下来的老兵,拄著拐杖走过曾经血流成河的阵地,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游乐场,所有人都笑著告诉他:战爭?从来没有过战爭啊。
他在这个世界浑浑噩噩生活了十八年,一事无成,是上个世界的经歷,定义了现在的自己。可是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后醒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找不到就好。”
诺诺转过头,直视著他的眼睛。
路明非愣住了。
“找不到,”诺诺说:“说明他们的命运有变化。”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
“也许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平行时空里,那个爱喝橘子汽水看云的女孩,只是个每天发愁数学考试的普通高中生;那个爱和你吵架的人,正在因为买到了限量版的裙子而开心。”诺诺伸出手,像安抚一只流浪猫一样,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头顶,“路明非,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著,用不著你来哭丧。”
惊鹿再次砸下一声清脆的“啪”。
路明非低下头,看著水面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捏著易拉罐笑了起来。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乌龙茶,转头看向诺诺。
“师姐,你们卡塞尔学院……”路明非眼里终於有了点光亮,“伙食怎么样?”
诺诺的眼睛瞬间弯成两道得意的月牙,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管够!德国碳烤猪肘子管到你吃吐!”
“那行。”路明非笑了,“我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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