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腊月,松嫩平原上的雪就没停过。
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细雪,是天老爷把云彩撕碎了往下倒,大片大片的雪片子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风也跟著凑热闹,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刀子似的割人脸。靠山屯百十户人家,全被大雪封在了家里,出不去进不来,连村口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都找不著了。
陈根生蹲在二叔家后院的苞米棚子里,裹紧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
这棚子是二叔陈老憨秋天搭的,四面用苞米秆子扎起来,顶上苫了几块塑料布,本来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可对陈根生来说,这是他的戏台,是他唯一能放开手脚练功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绸手绢,边角已经起毛了,顏色也褪了不少,可他还像宝贝似的揣著。这是师父王满堂临终前留给他的,老人家咽气那天,把这手绢和一把摺扇、一本手抄戏本子塞到他手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根生啊,师父这辈子没儿没女,就这点东西传给你。你记住,咱二人转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根,寧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
那年陈根生才十二岁,跪在师父炕头前头,哭了整整一宿。
五年过去了,他今年十七,手绢练了五年,一天没断过。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管子,冰得人一激灵。可他不怕冷,他要的是这股清醒劲儿。手指一抖,手绢在掌心转了起来。
起初慢,一圈两圈,稳稳噹噹。渐渐加快,手绢在指尖飞旋,红绸子翻出波浪似的纹路。他脚下也没閒著,踩著鼓点的步子,在窄小的棚子里挪转腾移,苞米秆子被他带起来的风颳得沙沙响。
他把手绢拋起来,在空中翻了三翻,落下来时稳稳接住,换成另一只手指继续转。这是师父教的“翻天印”,看著简单,没三年功夫下不来。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
他压著嗓子哼唱,不敢大声。
二叔陈老憨最烦这个。在二叔眼里,唱二人转就是不务正业,是下九流的营生,唱一辈子也换不来二斤白面。上回他在院子里练嗓子,二叔抄起烧火棍撵了他半条街,骂他是“败家玩意儿”、“丟人现眼”。
可他不唱不行。
这腔调、这板式、这转起来的手绢,像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不唱浑身难受,不转手痒得慌。师父说这叫“戏癮”,是吃这碗饭的命,躲不掉的。
棚子外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陈根生手一收,手绢塞进怀里的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根生!你个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
二叔陈老憨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带著火气。他四十出头,可在庄稼地里刨食的人显老,满脸褶子,一双大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他推开棚子门,冷风裹著雪片子灌进来,冻得陈根生一哆嗦。
“二叔。”陈根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苞米叶子。
陈老憨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红手绢上,脸色更难看了。
“又练你那破玩意儿?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那东西不能当饭吃!你爹妈走得早,我养你这么大,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二叔,我就是练练……”
“练练?你练这玩意儿有啥用?能考上大学?还是能找著工作?”陈老憨越说越来气,“你老孙家婶子给你介绍个活儿,开春去镇上砖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块。你跟我老老实实去,別整天琢磨你那二人转了!”
陈根生低著头不说话。
他不是不感恩。二叔虽然脾气暴,嘴上也从来不饶人,可好歹把他养大了,没让他冻死饿死。这份恩情他记著,记一辈子。可他心里那团火灭不了,那是师父种下的根,拔不掉的。
“听见没有?”陈老憨瞪著他。
“听见了。”陈根生闷声回答。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去的。
傍晚,雪小了些。陈老憨在屋里喝烧酒,二婶刘兰花在灶台跟前忙活,燉了一锅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陈根生在灶坑跟前添柴火,火光烤得脸发烫。
院子里突然传来喊声:“老陈家的!老陈家的在不在?”
陈老憨放下酒盅,推开窗户:“咋了?”
邻居孙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赵三炮来了!拉了整整一马车的箱子,说是要在咱屯唱三天大戏!”
陈老憨皱眉:“那犊子玩意儿又来了?”
“可不是嘛!”孙老头搓著手,“上回在隔壁屯唱,把人家大姑娘小媳妇臊得直捂脸。可架不住热闹啊,咱屯这都好几年没戏班子来了,大伙儿都憋坏了。”
陈根生手里的柴火“咔嚓”一声断了。
赵三炮。这名字他听过。十里八乡有名的草台戏霸,专靠低俗二人转博眼球。唱的不是正经《西厢》《蓝桥》,全是自己瞎编的荤段子,把老辈儿传下来的正经二人转糟践得不成样子。
师父活著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二人转是门手艺,是关东人的根。你唱就得唱正经东西,唱那些乱七八糟的,那是祸害祖宗留下的玩意儿!”师父每次说起这个,都气得直拍桌子。
陈根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一夜,他躺在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耳边全是师父的话。
窗外大雪纷飞,远处隱约传来赵三炮戏台上的锣鼓声和油滑的唱腔。他把红手绢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转,黑暗中只有手绢的沙沙声。
“师父,您放心。”他在心里说,“我陈根生还在,谁也別想祸害二人转。”
窗外,雪越下越大。
关东大地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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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约2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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